颜淳端着三份全家福鸡蛋灌饼,像个护食的仓鼠一样躲进了保洁工具间。
对,就是那个她之前翻窗逃跑的工具间。
面积不大,大概四五平米,靠墙立着一排拖把和水桶,架子上堆着各种清洁剂和抹布。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是上一任保洁阿姨留下的,椅面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写着“颜姐专座”。
颜淳把折叠椅打开,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把三份鸡蛋灌饼小心翼翼地摆在膝盖上。
第一份,咬一口。
“咔嚓——”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热乎乎的蛋液和酱料在舌尖化开。
颜淳闭上眼睛,一脸满足。
“宿主,你吃相好难看。”小猫咪蹲在她肩膀上,嫌弃地说。
“闭嘴,我在享受人生。”
“你的人生就值一个鸡蛋灌饼?”
“你不懂。”颜淳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在经历了两次饼毁人亡的惨案后,这个饼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饼了。”
“那是什么?”
“是信仰。”
“……宿主你是不是饿傻了?”
“小七,你再嘴臭,我把你毛薅秃。”
小猫咪立刻闭嘴,用爪子捂住自己的毛。
颜淳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饼。
第一份,吃完。
第二份,开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一看——老涂董事长发来消息:“助理已经出发,大概下午两点到。两份全家福,加鸡蛋加培根。”
颜淳嘴角一翘,油腻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打字:“谢谢董事长!董事长大气!董事长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董事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董事长——”
“宿主,你拍马屁的姿势好熟练。”小猫咪忍不住吐槽。
“这叫职场生存技巧。”颜淳头也不抬,“你以为我十五年社畜白当的?”
“你才26岁。”
“算上学前班。”
“……学前班不算职场。”
“在我这里算。”
小猫咪决定不再跟宿主争论这种毫无逻辑的问题。
发完感谢信,颜淳又补了一条:“董事长,您儿子今天在大厅当众和一个来面试的女孩搂搂抱抱,全公司都看到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老涂发来一条语音。
颜淳点开——
“什么?!那个臭小子又给我丢人现眼!!!”
中气十足的老年男声从手机里炸出来,音量之大,把工具间里的一瓶清洁剂震倒了。
“哐当——”
颜淳手一抖,鸡蛋灌饼差点又飞出去。
“宿主小心饼!”小猫咪尖叫。
颜淳眼疾手快地接住饼,长出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第三次饼毁人亡。”
“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你跟这个饼八字不合?”
“不可能。”颜淳斩钉截铁,“我跟鸡蛋灌饼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
“……行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消息:“我下午亲自过来。你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颜淳看着消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小七,你说男主待会儿会是什么表情?”
“根据我的数据分析,应该是——懵逼→愤怒→绝望→想死。”
“四个阶段?”
“对,标准社死流程。”
“再加一个阶段。”
“什么?”
“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颜淳说,“我当年在年会上被领导点名批评的时候,就是这个心情。”
“宿主你被批评过?”
“不止一次。”颜淳面无表情,“社畜的人生,就是在被批评和被批评的路上反复横跳。”
小猫咪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尾巴拍了拍颜淳的手背:“宿主辛苦了。”
“没事,都过去了。”颜淳咬了一口饼,“现在轮到男主体验社畜的快乐了。”
下午一点四十,颜淳正在董事长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区擦玻璃。
说是擦玻璃,其实是在摸鱼。
她拿着一块抹布,对着一扇已经擦了三遍的玻璃窗反复摩擦,眼睛却一直盯着电梯的方向。
“宿主,你已经擦那块玻璃二十分钟了。”小猫咪忍不住提醒。
“我在等男主他爹。”
“你可以在休息区坐着等啊。”
“坐着等太明显了。”颜淳说,“擦玻璃显得我很敬业。”
“……你擦的那块玻璃在角落,根本没人看。”
“我自己看就行。”
“你看什么?”
“看我敬业的倒影。”颜淳对着玻璃照了照,“嗯,真好看。”
小猫咪无语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的五官和涂腾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涂腾是冰山,那这个男人就是火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
老涂董事长,涂建国。
“小颜!”涂建国一看到颜淳就笑了,快步走过来,“你的饼,两份全家福,加鸡蛋加培根,还热着呢。”
“董事长您太客气了。”颜淳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两个金黄酥脆的鸡蛋灌饼整齐地码在纸袋里,香气扑鼻。
她咽了咽口水。
“先别吃。”涂建国摆摆手,“带我去看看那个臭小子,我倒要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颜淳依依不舍地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擦了擦手,领着涂建国往办公室走去。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直接开。”涂建国说。
颜淳推开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落地窗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没写完的合同。沙发上扔着一件西装外套,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但涂腾不在。
“人呢?”涂建国皱起眉头。
颜淳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群看了一眼——
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
“董事长去一楼大厅了!又去见那个面试的女孩!”
“就是那个穿白裙子的?确实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还没入职呢,董事长就这么上赶着。”
“这班还上不上了???”
“嘘,小声点,群里有领导。”
“怕什么,董事长自己都不上班,还好意思管我们?”
“就是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们小声点行不行,我害怕。”
“怕什么,董事长又不在群里。”
“你怎么知道不在?”
“……你说得对,我闭嘴。”
颜淳把手机递给涂建国看。
涂建国的脸色变化过程非常精彩——
先是白(不敢相信),然后变红(血压升高),然后变紫(快爆炸了),最后变黑(已经炸了)。
颜淳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给小猫咪发消息:“小七,你看老涂的脸色,像不像交通信号灯?”
“红绿灯?”
“对,就差绿色了。”
“宿主你嘴好毒。”
“跟你学的。”
“我嘴不毒!”
“你刚才说我吃相难看。”
“那是事实陈述,不是毒舌。”
“在我这里算。”
涂建国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特别长,颜淳怀疑他把半个大厅的空气都吸进去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走。”
颜淳乖乖跟上。
一楼大厅。
颜淳和涂建国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了一幕比上午更离谱的画面。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圈花——红色的玫瑰,摆成了一个心形。心形正中央站着两个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白裙飘飘,正面对面站着,含情脉脉地对视。
周围围了至少三四十个员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小声尖叫,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花瓣,正往天上撒。
最离谱的是——不知道谁搬来了一个音响,正在播放《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种下一颗种子,终于长出了果实,今天是个伟大日子……”
颜淳嘴角抽了抽。
“小七,这是谁放的歌?”
“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应景。”
“应什么景?求婚现场配这个歌,土不土啊?”
“宿主,这是霸道总裁文,土是标配。”
“……你说得对。”
涂腾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少说也有九十九朵,把他的脸都挡住了大半。
“念念。”他的声音低沉磁性,穿透了人群的嘈杂,也盖过了那首土味歌曲,“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留念念双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涂先生,我……我只是一个来面试的,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爱情不分时间,不分身份。”涂腾往前一步,单膝跪地,“念念,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哇————!”
围观群众爆发出热烈的尖叫声。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有人开始起哄。
有人开始鼓掌。
有人开始抹眼泪——颜淳怀疑那人是托儿。
“小七,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病?”颜淳在脑海里问。
“宿主,你才发现吗?”
“我一直都知道,但每次看到这种场面,还是会被震撼到。”
“习惯就好。”
颜淳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涂建国。
涂建国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
“我是谁”(身份认知混乱)
“我在哪”(空间认知混乱)
“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是我儿子”(亲子关系认知混乱)
“我现在就想把他塞回娘胎”(生育后悔认知)
“我老婆当年为什么要生他”(婚姻后悔认知)
“我当年为什么要结婚”(人生后悔认知)
“我为什么要活着”(哲学认知混乱)
——的究极复杂表情。
“董事长,”颜淳小声说,“您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涂建国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