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站在更远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想起昨晚在酒店,凯蒂因为自己没把她的衣服熨烫好,在走廊里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得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因为一件衣服把自己气成那样。活该,终于有人治你了。
尔雅没再看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脚踝还是有点疼,但她走得很稳。像在冰面上。
自由滑,尔雅换上了那件全新的考斯滕。《克罗地亚狂想曲》,依旧风格大变。不过尔雅这次是彻底心如止水无所谓,反正也不在意裁判不喜欢这种风格,就像上次摇滚一样。只要前六就行。
哑光弹力的面料从腰线一路铺展,在臀际和裙摆处分化为一片由密到疏的星尘——水钻与亮片次第铺开,像有人从穹顶抓了一把碎星,随手撒在她身上。深V的领口开到胸骨,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肉色网纱在镂空处轻轻覆着,既大胆又妥帖。
背部开到腰线,肩胛骨下方那道肌肉的沟壑在灯光下清晰可见。Choker是黑色蕾丝的,细细一条,贴着脖颈,像一段被凝固的夜曲。裙摆前短后长,高开衩从大腿一侧斜斜划下,走动时隐约露出腿部流畅的线条。尾羽的设计藏在裙摆边缘,一层一层,像流动的星河。
她站在冰场中央,低着头,像一颗刚从宇宙尘埃里凝结出来的、还没有名字的星星。
看台上的沐熙眼睛亮了一下。约书亚偏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沐熙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弯。
裁判席上,伯格曼斯坦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看了几十年的花滑,从苏联时代看到俄罗斯联邦,从三周跳看到四周跳,什么考斯滕没见过。但这件,他多看了两秒。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凑过来,用法语小声说了一句:“这曲子,上次用还是二十年前吧。”裁判长伯格曼斯坦没有接话,只是把打分表翻到了新的一页。
音乐响起了。《克罗地亚狂想曲》,钢琴先起。不是激昂的那一段,是前奏,沉郁的,缓慢的,像战火过后废墟上飘落的灰烬。
尔雅的滑行很慢,压步的力度轻得像怕踩碎什么。手臂从胸前缓缓展开,指尖微微上翘,像在接一片看不见的雪花。她在冰面中央画了一个圆。不急不慢,刚好三秒,弧线圆润得像用圆规量过。
第一个跳跃点,她加速,起跳,后外点冰四周,腾空高度够了,收轴紧,落冰时刃口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看台上有人鼓掌,掌声不大,像怕惊动音乐里那些还没走远的魂。
钢琴的节奏加快,弦乐从低处浮上来。她开始进入编排步法——捻转步,顺时针捻转,轴心锁得极稳。
外勾步,刀刃深到冰屑从两侧溅开。结环步,脚下的弧线如满月般圆润。
幻影旋转,身体在旋转中短暂腾空,双腿如蝴蝶翅膀般打开又收拢。
枫叶步,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片枫叶般的弧线,换足、换向,脚步交替间像秋叶飘落。
阿克塞尔跳——不是作为跳跃,而是作为步法进入旋转的衔接,起跳,空中半周,落冰直接接入蹲踞旋转。
弓步侧刀,她身体低伏,一腿深蹲,另一腿侧向伸直,冰刀如刀锋般切开冰面。
蝴蝶跳进入——Butterfly,腾空时双腿像蝴蝶翅膀一样打开,落冰直接接入旋转。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符上,不是卡,是融进去。
弦乐渐强。联合旋转——燕式、蹲转、躬身转,轴心稳得像钉在冰面上。裙摆上的水钻被离心力甩起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尾羽层层翻飞。
音乐进入后半段。她加速,蹬冰的力量比刚才重了几分。勾手四周跳,落冰时膝盖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滑出的速度没有掉。3A,空中三圈半。后内点冰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两跳之间的衔接极短。后外结环三周,单腿刃跳。每一个跳跃都稳稳当当。
最后一个跳跃收束,冰屑在她身后炸开,碎成一片星。她站在冰面中央,手臂缓缓垂下,尾羽从裙摆边缘垂落,在灯光下轻轻晃动。音乐停了。
分数等了很久。伯格曼斯坦在技术分栏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下。旁边的老太太盯着小分表,把那行4Lz的GOE加成看了两遍,又把3A的执行分看了两遍。什么都没有写。
执行分很高,但是尔雅没怎么上难度,PCS被压了点,总分第四。
沐熙在观众席上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冰面上那个穿着星尘的女孩,眼尾下泛着一抹红。约书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我不冷。”沐熙说。
“我知道。”约书亚把围巾搭在她肩上。鹅黄色,柔软的,还带着一点体温。沐熙没有再推辞。她低下头,把围巾的两端攥在手心里。
尔雅从英国飞回来,在小雨里辞别了沐熙。沐熙的米白色毛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没有缩,也没有躲。约书亚在远处撑着一把黑伞,默默地注视她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细密的雨丝,
尔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猜,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应该只有一个人。
尔雅短暂地休息了一下。算算还有一场B级赛、团体赛,然后就是大奖赛总决赛、四大洲赛、冬奥会资格赛。她把日程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盒还没拆封的止痛药,放进了行李箱的侧袋里。
队医把最后一根银针从她脚踝上取下来,手指沿着跟腱两侧慢慢按压。“你不能再拖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随手按摩右脚时,尔雅突然觉得右脚踝也是痒痒的,有什么裂痕在骨缝里绽开。
队医叹了口气,在她即将奔走的行囊里放了三盒止痛药,又写了一张注意事项,折好,塞进冰刀套的夹层里。该说的都说了。
飞机上,尔雅靠着舷窗,脚踝上还敷着冰袋。冷气从塑料膜里渗出来,钻进皮肤,凉丝丝的,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冰。
她看着前排叶修连光秃秃的后脑勺,那几缕勉强横跨的头发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她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请个假。
“年轻人,该多吃点苦。”叶修连没回头,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你才十五,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顿了顿,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你是中国二队的希望,必须把自己打磨成锋利的刀。”
尔雅没接话。她把冰袋换了个位置,敷在更疼的那一侧。她心想,孟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话被用来劝伤员带伤上阵,大概会从书里跳出来
后场,尔雅拧开一瓶水,把止痛药从铝箔纸里挤出来,白色的,小小的,躺在掌心里。她仰头吞下去,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踱过来。白种人大叔,挺着肚子,背着手,走路像一只慢慢吞吞的考拉。他在尔雅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用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浓重澳洲口音的英语开口了。
“尔雅啊,你怎么这么年轻就开始吃止痛药了?”
皮特皱起眉头,目光从她手里的药盒移到她缠着绷带的脚踝上,“你的行程也太满了。中国队这是把你当流水线吗?”
尔雅把药盒塞进口袋里,笑了一下。“皮特教练。”
皮特,澳大利亚国家队教练。南半球的冰雪运动不好,他每年都要偷偷跑去俄罗斯看比赛,像一只嗅觉灵敏的考拉,在桉树林里寻找那棵最甜的树。俄罗斯太卷了,很多运动员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他本来是想撬墙角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瘦弱的黄种人小女孩。冰面上,摔了,爬起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着裁判席上俄罗斯花滑之母微笑。那笑容砸进皮特心里,像一颗种子落进冻土。他啥也不顾了,追着尔雅说,这孩子我们要了。
尔雅至今也不明白他当初看上自己哪一点。那时候比她厉害的人比比皆是,她们跳得更高、转得更快、落冰更稳。
但皮特就是认准了她。开出来的条件极其优渥——商业代言、工资、专人护理、私人公寓。比安德烈更早看出她的天资,慧眼识珠,伯乐缠了几年,没结果,就差跪下来了。
皮特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你去年那场四大洲赛青年组,都灵那场,我就在上面看着。太厉害了。”他顿了顿,“你看,我就说你一定会非常优秀。果不其然。”
他的目光落在尔雅缠着绷带的脚踝上,那层白色在灯光下刺眼。又是遗憾:“你们国家队,真是不懂珍惜。完全把你当一次性耗材啊。”
尔雅没接话。她把冰袋拿下来,换了一只新的,贴在脚踝上。凉意又从皮肤渗进去。走廊的灯管嗡嗡响。远处有人在调试音响,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听不出是哪首曲子。
皮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见尔雅不说话,叹了一口更长的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考虑考虑。还有机会。”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尔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踝。绷带缠得很紧,但里面的疼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想起皮特第一次找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什么名气,连省队都没进,连三级运动员的证书都还没焐热。但他就是认准了她。追着她,从俄罗斯追到中国,从冰演追到比赛。开出来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渥,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
她拒绝了。不是不心动,是不能。她的根在这里,哪怕这片土壤不够肥沃,哪怕风大、雨大、雪大。她不想挪。皮特走了。尔雅把冰袋又换了个位置,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止痛药还没起效,脚踝还是疼。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皮特不知道,她拒绝的从来不是他开出的那些条件。她拒绝的是一走了之的轻松。她的伯乐在澳大利亚,但她的根在中国。哪怕这片土壤不够肥沃,哪怕风大、雨大、雪大。她不想挪。
窗外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飞机还要飞好几个小时。她靠着舷窗,闭上眼睛。止痛药终于起效了。脚踝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从钝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闷的鼓。
她在这鼓声里睡了过去,梦里没有冰面,没有裁判,没有分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安静的、不会疼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