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亚说要来看比赛。语气是商量的,遣词造句是询问的,但那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确信与不容置疑,让你几乎听不出“不”字的容身之处
他换了一件Burberry棕色长尾大衣,面料厚实,线条垂坠,走动时几乎不皱。鹅黄色的围巾随意挂在脖子上,两头垂在胸前,被风一吹就飘起来。像狮子的鬃毛,不是那种炸开来的张扬,是收着的、沉着的、不需要靠吼叫来证明自己是王者的那种。
尔雅没说话,看向沐熙。沐熙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毛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那就是默许。
沐熙今天穿了件米白色毛衣,软塌塌的,领口宽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站在约书亚旁边,像一块被放在天鹅绒上的羊脂玉。
小周老师曾经说她是萨摩耶,整天微笑魔鬼,笑嘻嘻的,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此刻那只萨摩耶低着头看手机,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尔雅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高挑的身影。棕色的,米白的,挨在一起,像秋天和冬天之间被偷走的那半个月。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迟骋更像气势汹汹的大狼青或德牧。C哥啊你情敌的配置,有点顶。
狮子和德牧去抢一只萨摩耶。沐熙吃的真好。
冰场馆的门推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发胶和冰刀防锈剂的气味。
美国队正好从另一头进来。凯蒂走在最前面,棕红色头发扎成高马尾,星条旗配色的训练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她的目光从沐熙脸上扫过去,不确定,又扫回来。她没见过这张脸,但不妨碍她张开那张被粉丝称为“甜心”的嘴。
“哦,你就是尔雅的姐姐?”尾音往上翘,翘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钩子。“你们中国运动员,现在都流行全家出动了吗?”
沐熙抬起头。她比凯蒂高半个头,米白色毛衣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笑——萨摩耶的坏笑:“美国队不也是全家出动吗?你们教练、队医、营养师、心理顾问、公关团队,还有——”
她往凯蒂身后看了一眼,“你妈妈。她是来给你加油的,还是来给裁判施压的?”凯蒂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尔雅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沐熙从来不这么说话。她永远是笑嘻嘻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除非有人动了她的人。
凯蒂张了张嘴,刚想怼回去——“啊——!”她的目光越过沐熙的肩,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钉在后方。约书亚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鹅黄色围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上。他那张宛如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你还没到需要我有表情的级别”的淡然。
凯蒂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见了羊。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八度,尾音拐了好几个弯:“Hi——I come from America——”
约书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像冰刀在冰面上蹭过一道可有可无的划痕。然后他收回目光,对沐熙说:“进去吧。里面暖和一些。”
他的英国皇室口音在冰场馆空旷的穹顶下像被放大了一万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大本钟的钟声里淬出来的。不是傲慢,是天然。是他呼吸的空气里自带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像重力一样存在的从容。
凯蒂的笑容还没收回去,但已经僵住了。约书亚从她身边走过,大衣的下摆轻轻擦过她的包带。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刚才那个是……”凯蒂的助理凑上来。“闭嘴!!”
冰场馆的走廊里,尔雅捂着嘴,笑道肩膀在发抖。哈哈哈哈,真正用魔法打败魔法,老钱对线新贵(土豪)。英伦贵族对美国暴发户的鄙视真的毫不掩饰。管你Meaning不Meaning的,鄙视链顶端真正的主人来了,哈哈哈!!
尔雅这次是自己提前来的英国,找沐熙。当初叶修连没同意,得亏她没鸟他,不然哪能吃上这么大的瓜。
现在沐熙以家属身份跟着她进后场,国家队那班人马还在从机场往这儿赶的路上。
尔雅一边掏冰刀,一边在心里替沐熙盘算——她是忍者吗?这都忍得住。一个哭着吻你手背求你喜欢他,一个在异国他乡给你唱家乡的歌,每一帧都像是从电影里剪下来的。换成别人,少女心早就爆棚了,心电图恨不得拉成一条直线。她怎么就能那么拒绝,还如此决绝呢?
“姐姐,你一直单身……是因为放不下迟骋吗?”尔雅没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沐熙转过身,满脸错愕,“没有。我只知道他是赛车手——”
尔雅微妙地挑了挑眉。“好吧。”
沐熙摊开手,“等等,你怎么知道的?又是班主任那个大嘴巴子?”
糟糕,说漏嘴了!尔雅的脑子飞速运转,最后决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狗腿地供出情报来源:“是褚卿月。”
“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了?去找她当表姐算了。”
“不是,你上次说那个超模裴西宴认识她。褚卿月觉得你背刺她,把你所有故事全卖了,all in。”
沐熙无语:“我不就说了句‘裴西宴认识她’吗?啥也没干呀。这也算背刺。她倒好。”
她顿了顿,“好家伙,你不仁别怪我不义——那个国际超模排行榜前十、路西安家族太子爷裴西宴,跟褚卿月是青梅竹马。从小就伴着长大,小时候褚卿月被人渣父母赶出家门,小裴西宴就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上药、煮面。”
“当初天工映画被联合围剿,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封台许久的裴西宴居然找上门,无偿代言广告。他超爱。你知道这两人的红线比钢筋还硬吗?”沐熙的语速越来越快,跟蹦豆子一样。
“当初EP还特别糊,褚卿月带着他们上山求签。也不知道那个小寺庙那天为什么游客特别多,褚卿月本来想要事业签,方丈给错成了姻缘签。人太多忙不过来,随手给她一根红线当补偿。褚卿月没拿稳,风一吹红线飘走了,她去追——一转身,没想到红线缓缓落下,被裴西宴抓在手里。”
“那还是春天,风一吹桃花漫天,两个人就抓着红线……啧啧啧,太美了——”沐熙的讲述甚至开始抒情了。
尔雅觉得有什么八卦以奇怪的方式入侵脑子:“你们真是塑料姐妹花,互相扯对方老底。”
“而且裴西宴大部分时间也在伊顿公学上学,不知道那天怎么会在那个小寺庙里,还戴着美瞳和口罩。但褚卿月一下子就认出他了。”
“姐,”尔雅深吸一口气,“我感觉我现在就是鲁迅笔下的猹。不是,我都快比赛了,还在这儿八卦,是不是太缺德了?”
沐熙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走了,你加油。”
尔雅望过去,那个背影正走向观众席。约书亚已经站在那儿了,身姿挺拔得像橡胶庄园的高树。他看着远处走来的沐熙,眼里含着笑意和柔软——但那只属于她。对别人,永远是王室的优雅与高贵。沐熙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个画面,比任何一张电影海报都好看。
国家队的大巴终于到了。尔雅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阿依波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姐姐,你在看什么?眼珠子都不转了。”
尔雅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所以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覃霜和阿依波塔同时愣住。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款困惑——她看上谁了?这孩子坠入爱河了。
短节目,尔雅选了《春江花月夜》。
古筝先起,弦音清冽,像一滴水落在深潭里。她今天的滑行比平时收着,不是状态不好,是故意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需要在这里拼尽全力。前六就能进总决赛,好钢得留到刀刃上。
她把自己调成了节能模式,每一个动作都卡在及格线以上、满分线以下。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懂的人看得出功底,不懂的人只觉得好看。足够了。
看台上,沐熙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约书亚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冰面,目光又落回沐熙的侧脸上。
“你们一家真的很美。”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很有东方的韵味。”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在心里转了转——你的妹妹偏幼态,像中国瓷器,精致、易碎、需要被小心翼翼地捧着。而你更像东方的诗词,清淡、典雅、隽永。是那种需要反复读、反复品,每次都能读出新的意思来的美。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句话折好,像折一封不会寄出的信,收进心底。
凯蒂这次发挥出了百分之百的力气。短节目结束的时候,分数跳出来——她几乎破了个人最好成绩。
下场的路上,她把马尾往后一甩,鼻孔朝天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刚好能让尔雅看见她的得意,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小妹妹,怎么回事啊?你这次好像不太行啊。”尾音往上翘,翘得像一把没开刃的钩子。
尔雅看着她,一脸“你怎么还在这儿”的无奈,肩膀松松地一耸。“老姐姐,确实啊。我也只是随便弄弄,想把全clean留在总决赛。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个道理你懂的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凯蒂的头发丝扫到冰刀尖,“不像你,啧啧啧——力气全用在刀柄上了,还是一把生锈的烂铁。也对,有人住高楼,有人住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凯蒂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棕红色的马尾在脑后晃了晃,找不到甩的方向。不知道怎么怼回去。
张一涵在后面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嘴唇抿着,眉心跳了一下。她心想:你至于吗?非要去惹她,真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