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火焰伸出一条条灼热通红的舌头,舔舐着家具、门窗与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进行着这一场畅快的吮吸。
这些灾难性的画面出现在传福的眼球上,像水面上的倒影,泪水厚中之处,闪着晶莹剔透的亮光。
火势越来越大,很快就吞没了一整条街道,被关在屋里的活尸感受到了火焰的灼热,变得更加疯狂,拼命地撞着房门、窗户,发出“咚咚咚”的巨响,滚滚雷鸣一般。
就在这场漫无止境的躁动中,传福眼光一转,发现有个人影奔跑在街巷上。
本以为那是一个率先从牢笼里冲出来的活尸,但看了又看,也没看到活尸的其他同伴。
这一幕太诡异了,传福连忙用衣袖把覆盖在眼珠上的那层泪水擦干,一团遮挡视线的烟雾正好消散,看出那是一个活人。
是桂英。
全员撤离村庄的消息,应该通报到了各家各户的,怎么桂英还在这?
传福很快意识到,桂英是主动留下来的,他静静地观望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烈焰舔舐着破败的房屋,浓烟呛得人咳嗽不止,桂英在焦黑的土地之上来回奔跑,泪水混着烟灰淌满脸庞。
在火光四起之时,桂英放声大哭,噼里啪啦声是大火的吞咽声,把桂英嘶哑的哭声也给吞没了。
这人为制造的火灾现场里房倒屋塌,也终于有活尸撞破了门板从屋里冲了出来,传福依旧一言不发地坐着,灼热从身下导来,浓烟让人喘不上来气。
大多数活尸浑身起火了,即使没有着火的活尸,一冲到街上,就被熊熊大火包围,瞬间被烧成了火球,发出凄厉的嘶吼声,很快就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目光再回到那条村道上,已找不到桂英的踪迹,是被拖进了大火中,是被活尸扑倒在地,还是危难关头又想活下去了呢?
传福起身,站在火光中,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禾实村是他生长的地方,这里有他的童年记忆,有他所熟悉和深爱的一切,如今却要被一把火给烧光,实在令人痛心。
可是想要彻底消灭这些活尸,没有其他办法了,这个方法很直接,很愚蠢,却也很有效,不会害死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云层中砸了下来,打在火焰上,冒出各种腔调怪异的“滋滋”声。
传福摸了一把脸,指间是冰冷的湿润的,“这是下雨了吗?”
雨来得急促且暴烈,初始时只听到雨滴“啪啪”地响,一秒一下。
一滴水珠沿着枯枝的脉络流淌,最后在低处滴落。
须臾之间,落雨的频率陡然增大,最后雨声连成一片,耳边已经听不到单独一滴雨落下的声音。
被烤得炙热之时,突然淋了冰冷的雨,瓦片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传福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倾盆大雨瞬间倾泻而下,下一秒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大雨忽至,火焰熄灭,狼烟四起,天空震动,房屋摇撼,活尸嘶吼。
暴雨如注,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水雾模糊了天地。
传福茕茕孑立于屋顶,衣衫浸透贴在背上,指尖冰凉。
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氛围在蔓延,从四肢百骸往心脏处传递。
有一阵忽远忽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心脏上。耳际似有低语游走,那低语声像孤魂野鬼的诅咒。传福背脊发麻,四肢僵硬。
阴风阵阵,望向四面八方,传福三魂七魄丢了一样,目光黯淡下去,眨一眨眼,从睫毛上低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明知还逃,却无处可逃,双腿像灌满了铅,瞳孔因恐惧骤缩,呼吸急促得几乎窒息,只剩无边的恐慌在啃噬着神经。
下方活尸尚有余温,浑身冒着白烟,嘶吼着踏过积水,啃噬声混着嘈杂的雨声穿入耳膜。
“天意如此!”
远处的,近处的,这威胁是没有边界的。
恰是人间炼狱,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传福攥紧双拳,指节发白,心在激烈地跳荡着,像砸落在地又四溅开来的雨滴,为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活尸。
雨水砸在满布残瓦的屋顶上,砸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同样砸在那口无人问津的鱼塘。
“咕嘟咕嘟……”那口沉寂多时的鱼塘活了过来,雨水在水面上跳跃。
“咕嘟咕嘟,”好多泡泡浮出水面,鱼塘沸腾了,似有死去的东西生命复苏了。
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万物有灵,欢快地徜徉着。
在这脏污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上浮和破裂的鱼塘水面中,浮现出一张孩童的脸,含着阴森森的笑意,扭曲变形,青面獠牙,像个鬼怪。
落雨之时,一座城会被屠掉,这活尸的数量庞大到让人难以想象,挤满了每一寸土地,犹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把一座座乡村城镇夷为平地。
嘶吼声在山谷之间来回游荡,举目四望,漫山遍野的活尸,发自胸腔的嘶吼声共鸣成一首绝唱,像久旱逢甘霖的树苗,一个个从土地之下钻了出来。
这个叫传福的人,这个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人,向着天空发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