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妖艳,诡谲,不像夜幕降临的那种黑,尽管的确快到天黑的时辰了。
传福盯着天空看,在他仰头注视中,那片天空变得越来越陌生,生疏到他快要不认识这片天空了。
溽热,汗液像胶水,衣服都粘在身上。
山娃儿站得远远的,就不特地跑来道别了。
“传福,我也撤了!”他向传福招了招手。
“好!”
山娃儿是一家人的顶梁柱,晓凤和利群爱群两姐妹还在一边等着他。
也没说其他人要去哪儿,也没有询问的必要了。
已经说好了,传福留下来,等人走光之后,他就点火把村子给烧了。
为什么留下来的那个人是传福呢?
何正林曾笑着打趣说,“传福离开过村子一阵儿,想必这一阵子过得很苦,刚回来村子不久,就遇到这码子事,肯定要留下来多温存温存啊!”
山娃儿很明白传福的感受,他曾对新余说:“传福一个人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看着自由散漫,但看着大家撤离村庄时都是拖家带口,他像个门神一样迎来送往,心里还是会很不是滋味。”
新余则是这么回答山娃儿:“也许这么做会让传福感觉好受一点吧,他不忍心让我们这些有家属的人逗留太晚,说到底还是在尽己所能照顾我们。”
传福决意留下,是他毛遂自荐,或是为了完成某种形式上的赎罪,或是心不在焉状态下的自我默许,在几乎没有其他人主动肩挑大梁的情形下,这个责任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
“大家都撤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当时传福说道。
传福知道点火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旦火势蔓延,活尸暴乱,很可能会被困在村里。
“传福,我跟你一起留下来。”新余说道。
“不用了,不用怕我寂寞,我一个人留下来点火就行,”传福摇了摇头,“你照应好你的妻子儿女就好,点完火我马上就撤。”
何正林弄得懂传福的脾气,他对新余说道:“新余,这件事传福一个人能做好,别插手。”
“你一定要小心,点完火就赶紧过来,千万不要逞强。”何正林看了传福一眼,眼神中有难以言说的感情色彩。
天空裂开了,闪电像神树庞大的根系扎进大地。
“怎么雷鸣电闪了呢?”传福一个人呢喃着。
好陌生,又好荒凉。
就好像置身身外,看着大家挥手作别、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那种感受。
传福深吸一口气,气温不断地往下跌,手和脚都快冻僵了。
在自家屋顶上坐下来,平常很少以这样的视角观看禾实村,传福默默无言地注视着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天地。
太冷了,等不了了,呼出的气体遇冷发白往下降落,传福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望着火柴盒出神。
风声呼啸,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周围越来越暗,只能隐约看到街道两旁房屋的轮廓。
山坡上,活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屋里头的活尸回应着那些嘶吼,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传福把火柴盒放在掌心,把手一歪,看着火柴盒侧边,那一条混杂有红磷的混合物的涂层。
黑暗降临之际,传福擦燃一根火柴,往对面一座房子一抛,火柴恰好落在被使用油浸透的木材上,火焰一下冒起三丈高。
村子要被烧了,再多的甜蜜与血泪都将化为乌有,一切隐晦的、暧昧的情绪都将烧为一片废墟,人与人之间的一切恩怨爱恨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传福由豆苗村到禾实村时,他和何正林两人说了那么久的话,是在说些什么啊?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把你领来禾实村,你对我说要把我的肉割了喂石头,他的病情才会好转。”
何正林沉默不语。
“我信了吗?”
“你信了吗?”
“我不信!”传福懊丧地说:“可是我最后发现你好像没骗人,缓解石头的饥饿需要那样的食物。”
何正林再次无言地沉默着,愧疚感像一只钢铁制成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虽然我不信,但我还想试一试,病急乱投医说的不就是这么一种情况,我是个自私又窝囊的人,”传福笑了哭,哭了笑,“我转头就跟我妻子红梅说,要用她腿上的肉给石头治病,我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何正林沉吟了一会儿,“我干过很多混账事,我借用活尸的力量害过人,郑太宝的事你知情吗?”
别再回想这些事情了,让他们就此蒸发吧!
可是增发到天上去的水汽,总有一天又会化作雨水落回大地。
传福眼前的景象朦胧了,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火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呼”的一声,旁边一座房子被引燃了,屋子里攒动的活尸即将葬身火海。
火焰猛地窜了起来,像一条金色的火龙,沿着街道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