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是‘不管’的意思。也是,老太太用的药方本就出自徐淑珍请来的神医之手,这个节骨眼上,她避嫌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碰老太太的药?
推给柳伶是最好的法子。
冬炎无法,只得接着去找柳伶。
巧的是,他刚从徐淑珍那离开,就在院子里撞见步履匆匆的柳伶。
看方向,像是刚从老太太的屋里出来。
冬炎立刻上前表明来意,柳伶倒是没有回避,可她给冬炎抛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露青不知何时失踪了,老夫人的首饰也被翻乱了。露青一个婢女,就算偷东西跑了也不打紧,可是药方在露青那,一直是露青负责给老夫人熬药,如今,人跟药方一块不见了。
柳伶说完,撑着伞,急匆匆要走,也没说是去找人,还是怎么着?
冬炎在雪里站了片刻,冻得骂了声娘,又快到时辰了,他又得去看周傲安‘走’了没。
五进院子里,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步印很快被雪覆盖。
不多时,又有一双方头履踏着雪,小心翼翼的走进周老夫人的房间。
柳伶离开时,竟然连门也没关。
平常周老夫人都是由露青伺候,露青一失踪,就意味着老夫人床前没人守着了。
周窈莹在自己的屋里都听见了,进门时,她还是探头望了几眼,确定里屋没旁人,这才蹑手蹑脚的挑开门帘,钻了进去。
“祖母?”周窈莹趴在周老夫人枕边,小声又紧张的喊:“祖母,你听得到么?”
白日,谢惜寒当着周家所有人的面说明日要办丧事,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白,只有周窈莹暗暗窃喜,她一直以来的愿望终于要以最可怕的形式实现了,她既恐惧,又期待。
到了夜晚,她开始祈祷,祈祷事情不要再有变故,祈祷祖母安详的去。
“祖母,莹莹被关起来好久,您都没来看莹莹。”周窈莹说着,见周老夫人眼皮微微动,便凑到老太太耳边,“祖母也睡了好些天,我来给祖母讲讲家里发生的事吧!从前柳伶在鸣珂院,算是嫂嫂,后来父亲纳了柳伶做妾,柳伶便是咱们的小娘了,可是二哥竟与柳小娘偷情已久。四弟发现了这些,向父亲禀报,却不料柳伶跟我母亲搭上了,一块污蔑四弟。今日父亲去四弟房间一查,原来四弟真的在偷偷变卖家中房田。为此,父亲罚四弟跪在祠堂外的雪地里,今晚,怕是要把人活活冻死的……”
周窈莹食指绕着发梢,说这些时,眼神带了点捉摸不透的无辜。
周老夫人没睁眼,眼皮下的眼珠却越转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展开一丝眼眸,可是喉头哽住的一口气上不来,促使她胸脯剧烈起伏,“三啊,三啊,三……”
周老夫人想叫三丫头,看来刚才说的都听见了。眼看人要厥过去,身前落下一只手,给她轻轻顺着气。
周老夫人长长的,虚虚的吁出一口浊气,而后缓慢看向站在床边的人,看她慢慢靠过来,那是一张十分明艳的脸,生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所以说县令女儿算什么,我儿当年娶的是淮南知府的女儿。
周老夫盯着那张脸,不知想起来什么,起初是得意,后来慢慢变得恐惧,气息再度越喘越急,越喘越短促。
“你是来索命的,索命的。”
“我是来索命的?”谢还站在老太太床前笑,看她气喘不上来,手掌绷直,嘴唇发紫,慢慢的翻了白眼珠。
“是啊,我是来索命的,你下去好好忏悔!”
周老夫人视线定格在床边,床边早已没了人影,哪来的儿孙绕膝?只有冷风卷着雪钻进门帘,吹得床头缦帐乱飘。
谢还返回鸣珂院,已近子时,外屋点着灯,暖融融一团,像在大片铅灰色的雪光里,挂了一盏小橘灯。
谢还轻手轻脚的掀开门帘,可还是惊动谢惜寒了。
阿木右手救不回来了,好在保住了左手。谢还送走大夫,又给阿木喂下药,等人睡熟了,从才东耳房悄悄溜出去。
谢惜寒今日在外头冻着,腿疼得厉害,她以为他已经歇息了,岂料他根本就没睡,一人坐在外屋等她。
“回来了。”
谢还走到他跟前,蹲下,冰冷的脸颊枕到暖绒绒的护膝毯上,万分满足的“嗯”了声。
谢惜寒把她碎发拨到耳后,拢着她侧脸,“看到什么了?”
“看到人跟果子一样,等到最后快要腐烂的时候,都是又皱又瘪,难看得很。”
阿木今日遭的罪,谢还难辞其咎,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周家的人死光了,也换不回少年的一只手。
“我有罪,阿木今日流的血,有我一份罪过。”
“我们都不清白。”谢惜寒展臂搂住她,望着窗外纷飞依旧的雪,轻声说:“周家除了阿木跟那两尊太湖石,没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