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灯笼在檐下的风里打着旋,笼骨上蒙了一层厚薄不均的雪。
已到了掌灯时分,周家却陷在黑压压的寂静里,明明各个院子里都有人,偏见不着一星灯火。
酉时三刻,冬炎边走边搓手骂晦气,到了书房门前,他正跺着棉靴上的雪泥,里头忽传来幽幽问声:“人走了没?”
檐下的雪粒子掉进后颈,激得冬炎一个哆嗦,回头环顾半圈。
平常叽叽喳喳的后院半点人气也没,连厨房灶台的火都熄灭了,这过得什么年啊?
冬炎又在心里骂了一句,后院的人全是被轰走的,今晚所有仆人都得把自个锁在屋里,哪都不能去,就连窗户也不许开,谁偷看,谁死。
至于他冬炎为什么还在外头转悠,那是因为周傲安被扒去棉衣捆住手脚,堵上嘴,丢在祠堂门前。
已经四个多时辰过去了,冬炎每隔一个时辰,要过去瞅一眼,看人还有气没有。
“老爷,人冻成弓了,出气多,进气少。”
那就是还没死透。
周善仁坐在书案前,与一团暗影融为一体。
今天白日在敦伦堂,谢惜寒的话言犹在耳。
“我订了棺材,至于明天谁躺进去,诸位自行决断。”他说诸位,一目扫过敦伦堂上所有人,那就意味着谁都有可能。
周傲安会是那个人么?
不,他不配,但他必须死。
周善仁攥紧的指骨磨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今日离开敦伦堂,路过三进院时,他进了周傲安的房间。
记忆中,他从没进过这个庶子的房间。
屋里很整洁,整洁得像没人住过一样,要么是提前收拾好,要么,这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
周善仁突然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庶子。
桌上摆着一盘围棋,看样子像下到一半,不知是在跟谁对弈。
周善仁继续往寝卧走,走到床边,下意识停下,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掀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拨开枕头。
周善仁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周傲安在敦伦堂上说的话未必全是假的。
周善仁像站在团团迷雾里,这个家里的人究竟谁能信,谁不能信?他要来探个究竟。
抖开的被褥里果然掉出一个陈旧的首饰匣子,乌木匣面嵌了一朵白玉雕的兰花。这东西,当年还是周善仁送的,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喜欢把东西藏被子里。
周善仁的心头浮起一丝柔软,可当他打开匣子,看到自己长久以来偷偷转移谢家财产的罪证,登时举起匣子往地上猛掼。
孽畜!养狗尚且不敢咬主人,周傲安却是一头养不熟的狼,伺机咬死他。
那么,就让周傲安去死吧!
无声无息的死。
这等丑事,不能外扬,谁也别想毁了周家家业。
于是,周善仁以谢惜寒要求惩戒为由,罚周傲安去祠堂外跪。这样的大雪,周傲安的命就由天收了。
“看住了。”周善仁闭着眼,音调四平八稳。
冬炎在门外“哎”了声,过了一会,又问:“老爷,厨房婆子都被锁进屋里去了,老夫人那边,今晚的药……”
正月初一,往年这个时候都在敦伦堂吃酒席呢,今年却连个熬药的婆子都没了。
周善仁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他本预备过了初一,把老太医请来家给母亲看诊,但周傲安所说若属实,那就意味着母亲的药被不止一个人动过手脚,若再把老太医请来,这等荒唐丑事就瞒不住了。
家丑不可外扬啊!周善仁顶着大孝子的名声,在极度压力下,脑中一瞬闪过,‘或许就这样让母亲安详的去,可保全周家体面’的念头。
冬炎等了好一会,隔着门才传来声:“交给夫人安排吧。”
怎么突然推给徐氏了?
冬炎疑惑的看看饕风怒雪,只得拢紧棉衣,摸黑往五进院去。
冬炎到了徐淑珍屋前,表达来意,柳白进屋请示,片刻后,人打帘子出来,“夫人头风病犯了,睡得沉,我叫不醒呢,劳烦哥哥去问柳姨娘吧,如今不是柳姨娘掌家么,这事,就算夫人醒了,也做不了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