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子说的人证,是账房的先生么?”谢还眨巴着眼睛看他。
敦伦堂外,三个账房先生一道前来。
“是,是,”周傲安死鱼见着活水般,手脚并用的往外爬,“谢还造假手书,偷支父亲的银钱,你们可知此事?”
三人一道摇头:“不知。”
“三个吃白食的!周家白花银子养你们,父亲这月初六不曾支过银钱,你们一查便知。”
三个账房先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朝周善仁与谢惜寒分别拱手道:“老爷,大公子,我三人在账房多年,分别管账、银、章,三人互相制约,少一个,都支不到钱。”
他说完,又看向周傲安,“来之前,我们三人已对过账,这月初六,老爷的确没有支过钱,账上也没有少钱,初六那日小谢氏来支的是大公子账上的钱,这个我们也核对过了,盖的是大公子的私章,章据无误,钱账一致,一文不差。”
“此事我等也觉得奇怪,想要请教四公子,小谢氏从来只支大公子账上的银钱,四公子手上那笔本月初六支取老爷银钱的票据,又是从何而来?”
在一片死寂的注目中,豆大的汗珠从周傲安的额尖淌了下来。
谢还没工夫听周傲安狡辩,她跑到雪中亲手解开阿木手上悬吊的绳索,那绳子打得结十分难解,谢还也会打这种解,从前谢无量教过她,这种绳索,越挣扎,捆得越紧。
阿木双手已经捆得没有一丝血色,在这天寒地冻里,手腕会像冰溜子一样脆得断掉。
谢还急得恨不能拿牙咬,“阿木忍一忍,马上,马上就带你回去。”
“我,我最讨厌你了,都怪你,大公子的药,都凉透了。”阿木虚弱的喘气。
“是是是,我错了,回去就让你骂个够,你别睡,我去找刀来。”谢还急红了眼,惶惶四顾,“谁有刀,谁给我一把刀。”
立刻有人往后院跑,准备拿菜刀来,也有仆妇掏出簪子,“我来试试。”
大家围上来,把阿木抱起来,使得绳索松快,那仆人就攥着簪子尖头,使劲把绳索戳出空隙。
便是这个空档,谢还也不敢喘气停歇,她一步站到堂前,“诸位大哥大姐,有没有脚力快的,我要六个人,县上医馆有三个大夫,或许他们哪个人留在寿县过年,我不确定,我需要你们分别去他们家里敲门,无论如何把他们抬来……
“胡闹!”周善仁勃然大怒,“大年初一,去街上四处请大夫,这是给我周家寻上一年的晦气?我看你们谁个敢去,年一过,我立刻把你们发卖……”
“不用等过完年,我谢惜寒替你们赎卖身契。”
谢惜寒甫一发完话,谢还头也不回,顺了口气,接着道:“到了大夫家,你们就报大公子名讳,无论对方开价多少,都要把人请来,回来之后的酬劳,大公子不会亏待大家。”
谢惜寒三个字在寿县比什么都好用,六个人很快出发了。
那边,阿木手上的捆得绳索终于快要解开,谢还迎过去,扶住阿木,却听见一声清脆的,毛骨悚然的声音。
心在胸腔猛撞了一下,谢还太清楚发生什么了,人冻僵了,骨头就是这么脆。
眼泪急得奔涌出来,谢还抱住阿木跪在雪中,伤心的大喊:“大公子,阿木手断了!”
谢惜寒听见了,他坐在堂上,一动不动,只有绷紧的下颌昭示着怒意。
待到敦伦堂前仆人散尽,只剩周家几个人站在堂上,周善仁方才吩咐左右道:“把这孽子捆了关进柴房。”
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周家脸面重要,周善仁除却把人捆了关起来,也使不出别的法子了。
夏寒、冬炎一块上前,要拖周傲安走。
“慢着。”谢惜寒指腹绕着杯沿打圈,送上来的茶,他一口没喝,感受着茶盏一点点在指尖凉透。
“老爷不妨再等等。”
“等什么?”周善仁回头看着自己的长子,渐渐生出一股骇意来。
敦伦堂外,门童在这时匆匆跑来。
“大,大……”门童看清堂内的人,脑袋一个灵光,立刻改口,“老爷,县令大老爷说,明日辰时会来吊唁。”
“你说什么?”周善仁一贯挺直的脊背佝偻几分,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往前走几步,伸长脖颈,侧着耳朵又问:“你再说一遍。”
门童闭目仰颈,胖脸鼓足了劲,“昨个神医一闹,县老爷也听说周家要办丧事,说明天一定来吊唁。”
一字一字,声大得能把檐上雪震落一层。
“老夫人就抬在外头呢!”谢惜寒闲凉的提醒。
周善仁惊怒回头,指向堂上,话都哆嗦得不成形状,“你这不孝儿孙,你,你请县太爷来吊唁,你到底,到底想干什么?”
谢惜寒一抬袖子挥落案几上的茶盏,叮叮当当,冷水碎瓷泼了一地,溅在周善仁精绣繁复的袍摆上。
“请我来看家法,看完,想就这么算了?”
谢惜寒掀眸,声色俱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