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周家注定是个不眠夜。
谢还唇角微勾。
*
鸣珂院一夜寂静。
大年初一。
阿木一大早就起床,烧好热水,给谢惜寒洗漱,而后如往常一般去厨房取药与吃食。谢还则换上新衣,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谢惜寒躲过除夕没躲过初一,只能由她搀着,在屋里缓慢练步。
半个多时辰过去,起初,谢还只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下意识朝窗外看,盼阿木早些回来。又等了一刻钟,她再次张望窗外,心头渐渐生出惴惴来。
“去拿我大氅来。”谢惜寒拧眉道:“阿木不会拎着我的药在外头玩,我们去后院看看。”
谢还与谢惜寒想到一处去了,她不再啰嗦,立刻给他披上氅衣。
岂料两人推着轮椅还没走出鸣珂院,迎面“吭哧,吭哧”跑来一个胖墩的身影。
这人因跑得太快,快到院门跟前,脚下一滑,一头倒栽进雪地里,扑腾得雪沫飞扬,谢还见是门童,忙上前扶他。
门童门牙磕断了半颗,仰脑袋就哭:“大公子,木头哥被他们吊起来打,你快去救他,迟了就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谢还替他抹掉眼睛上糊的雪,厉声问:“说清楚,阿木现在在哪?”
门童疼得眼泪直淌,嘴边呼着白气,“木头哥叫我初一早上在后院等他,他从厨房给我偷两个炸肉丸子吃,我今天一早准备往后院去,结果撞见他们把木头哥吊在,吊在……”
门童像是被吓坏了,说着又“呜呜”哭起来,“他们把木头哥吊在敦伦堂门前,拿鞭子抽,我看见地上淌了好多血,我不敢过去,就跑来了。”
吊起来拿鞭子抽?
每一个字都抽得谢还脊背生寒。
谢还惊愕的回头,只见谢惜寒略略倾身,嗓音发沉,“谁拿着鞭子?”
门童呆坐在雪地上,被谢惜寒的脸色吓得一噎,“是四,四公子。”
谢惜寒静默片刻,伸手轻拍门童被冻得通红的脸蛋,柔声说:“别怕,你替大公子跑一趟县令府邸,就说大公子说的,周家明天要办丧事,请县令准备好来吊唁。”
明天?!
门童困惑的抹掉嘴上血,虽然不懂,但他拔腿就跑。
周家办大事的敦伦堂外,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挨个发赏银。
可是这么些人,居然一点声都没有,鞭子撕扯风的凄厉声令人头皮发麻。
“大公子!大公子来了。”
不知谁低呼了一声,敦伦堂前围观的人群稍稍散开些。
木轮椅在雪上碾出两条清晰的辙印,谢惜寒与谢还所到之处,像破冰的船,每走一步,拥挤的人群缓慢向两侧漾开,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周家上上下下,就连车夫都聚到此处来了,这么一看,谢还觉得自己上回被徐淑珍打还真算不上什么,敦伦堂前上一回这么热闹恐怕只有老夫人寿宴能比。
人群散开的尽头,棕黑木橼下,阿木双手被吊住,身上新做的衣裳已经被鞭子抽成碎烂布条,他头耷拉着,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头颅往下淋,棉絮沾着血,被风一吹,混着雪花在眼前乱飞,叫这新岁的白雪也有了艳烈色彩。
“是大哥来了啊!”站在周善仁身后的周傲安移前半步,收鞭的时候露出笑脸来,“我刚才还在跟父亲商量,要去请大哥来观看家法呢!”
“四弟有心了。”谢惜寒回之一笑,他抬手,谢还便搀着他迈下轮椅。
脚踩在雪里,谢还才想起他在屋里穿的是单鞋,出门没来及给他换上棉靴,这雪地太冰冷,她担心他受不住,可是谢惜寒只在起身的那一刻身形微晃了晃,随即便站稳了。
谢惜寒这般走,不像是她搀扶他,倒像是他拉着她。
两人从阿木身旁走过,谢惜寒没有看阿木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善仁,而是径直登堂。
他步子迈得慢,看上去像陌生人头一回登堂,四下好奇的打量,待走到敦伦堂匾额下,还仰头看了一眼,而后一掀袍子,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谢惜寒在主位坐了下来。
大伙视线在周善仁与谢惜寒之间徘徊,而后垂首,不敢说,也不敢问。
敦伦堂前,比之方才更寂静,连喘息声都听不见。
于是满堂人就听大公子弹指掸了掸肩头的雪,等身上干净了,似想起来什么,漫不经心道:“不是要行家法么?去把老夫人、夫人、姨娘都请来,一起观看啊!”
周善仁随行小厮冬炎脱口道:“老夫人如何来得了?”
他说罢,谢惜寒往太师椅里后仰,掀了掀眼皮,“我坐到这,周家没死的人,就都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