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暮未暮,街道上的灯三三两两的亮起来。
沈云华回来的比往日要早,浅灰色的圆领袍在骑行中变得皱巴巴的。
她大步走进来,又想到什么,折返过去,抓着腰间的佩剑丢给身后的丫头,才闯进人堆里,皱着眉把张盼月生擒了出来。
张盼月被人揽住肩膀,从人群中拉出来。
沈云华身上还带着骑马回来的汗意,大颗汗珠从绷紧的下颌边淌过去:“月娘,我来迟了。”
身后是平日里跟着张盼月的那个丫头,也是刚刚疾驰回来,累的瘫坐在地上,嚷嚷道:“这路赶得,跟躲仇家似得快了。”
张盼月顾不上那么多,抬手胡乱摩挲她的脖颈,将她的耳朵捧到自己的唇边,仰着脸急切地说道:“云华,她们不像自发来的,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她方才太过于紧张,喘息还没有平复,隔着布料拍打在沈云华的心口上。
这些农户女和沈家年年签契,补贴家用,这些银子并不是仰仗,不应该一时间全都围上来讨薪。
现在是农历六月,赶上江南梅雨季节,正是治虫害、收初禾、收瓜果的时候,通常一家子男女老少齐上阵,一刻也不敢停歇。
这些人怎么会有空闲留在沈府,帮其余的女工讨不属于自己的几两银子?
何况沈老爷到家也不过七天的光景,这些女工第四天居然就陆陆续续找上门了,更是有点不顾情分。
沈云华莞尔一笑,神情已经从烦躁中脱离,挂上平日里游刃有余的笑:“月娘放心,我能应付。”
她转过头去,把张盼月挡在身后:“嬢嬢们这是要带我师傅去哪儿啊。既然走到这儿了,不如一同出去用顿饭?”
几个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女人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沈云华,只能赔着笑脸道:“就不劳烦沈小姐了,我们……”
沈云华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赵娘在来了沈家这么多日,我没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是我的不是。”
“月娘是我的师傅,平日里都是我亲自侍奉。各位嬢嬢既然是要结工钱,更是要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她不容拒绝,让自己身后的丫头们带着女人们出了门,转身就抱着张盼月上了马,两个人在前面带路。
马走得很慢,她们的身子紧密贴合着。
再正常不过的姿势,却亲密到让张盼月有些不适应。
她松开手里紧攥的钱袋,抓住了沈云华紧握缰绳的手:“现在正是乡间农忙的时候,她们不会平白放了农活不做,跑来要还没发放的薪水。只是我套了半日的话,不晓得到底是谁指使她们来的。”
沈云华顺势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手臂在腰间逡巡,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才继续说道:“师傅有想法吗?”
张盼月连沈家的人都没认全,更不可能知道沈家之外的对敌。
她不熟悉世家大族的争斗,只能胡乱猜测:“这样私密的事情,大约只有自家人能做出来。现在沈老爷病着,正是要钱的时候,账房想要做笔假账也不是难事,不会派这么多人来。我想应当不是为了钱。”
单纯只是给沈云华添堵而已。
张盼月瞧瞧把最后这句话咽了回去——毕竟她自己也是这“堵”的一环。
环环相扣,像一条紧密而坚实的铁链,勒住沈云华的脖子,让她在这些杂碎的琐事里消磨力气。
沈云华的弟弟年幼,除了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姑姑,再无其他血亲。庞大的家族,只靠着她一个人在明面上维系。
张盼月不知道要怎么帮她,更没什么可教的,最终只能握紧了沈云华的手:“这些事情,只能劳你自己多费些心神了。我也爱莫能助。”
“待你闲暇时候,再找我学书。要比这些事情容易许多。”
华灯初上的街道热闹非凡,暖黄的亮光和月色交叠着笼在张盼月的身上,像是一层层流光溢彩的浮光纱,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可张盼月看不清,垂着头自责。
灯红酒绿的夜晚太过陌生,她一时间学不会享受,把自己缩在愧疚的壳子里,像是个垂怜人间辛苦的菩萨。
现在这菩萨只可怜沈云华一个人,甚至都忘了自己肉|体凡胎,女娲连眼睛都忘了给自己点。
沈云华拢紧胳膊,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语调上扬,听不出一点烦恼:“月娘不用担心,她们和沈家是多年的交情,可能只是担心我爹爹病了,沈家往后没落,所以着急了一点。嬢嬢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胡搅蛮缠下去的。”
她们疑心沈云华到底能不能担当重任,她本就是要证明给她们看的。
菜刚刚上齐,沈云华就先发制人:“往年的确有工钱提前结的先例。只不过沈家还有四个月才收织造,这银子可不能白白送出去,更不能一气儿送出去。”
“今儿就可以拿一成工钱,此后每月,也可以提前拿一成,收布时付剩下五成,一成做借银子的利息。若是想今儿就拿四成工钱,收布时,沈家只付四成,两成做借银子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