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重……”
同门修士的低吟声残留于耳畔,掌中鲜血未凉,人却已经没了声息。
林净沉默着收回手,任由血滴从指尖滑落坠在地上溅成点点斑斑。无视和月泉的咋舌,她拔剑往思慎峰深处赶去。
俄而昏天蔽月,雾暗云迷,暗影更深处不时传来一阵阵剑声鸣鸣,呻吟哀哀,四合躺着几位同门,皆无了气息散了魂魄。
血腥气蔓延在黑夜中,林净穿行其间。当呼吸将血气一次次纳入肺腑时,她竟是生出无尽悔意。
若她不曾因白日之事而挂心,若她不曾离开,若她早些回来……他们又岂会蒙难。
林净持剑的手抖了抖,须臾握得更紧,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黑暗中。
树影疯狂摇动,内部的剑声未停,却见纪岚慌慌张张跑出来,鬓发散乱,神情惊惶,匆匆抱着剑丝毫不敢停留,见到林净后惊道:“林师姐!”
他猛地站定,来不及喘息就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终于回来了!”
纪岚擦了擦嘴角的血,沾了泥土的袖子一甩指向更深处:“是枕流,他他……”
话音未落,一阵风截断了他的话,四周顿时空空荡荡,再没了林净踪迹。
此时和月泉才慢悠悠追在后面,接着问:“他怎么了?”
纪岚上下扫了他一眼,神情急切回答:“他——”
哐当一声。
眼前景物骤然旋转模糊,一阵银色的剑锋挑过,地面霎时多了一摊血迹。修士被打倒在地,惊散了一片雾霭,身上的白衣已混着血与泥显得杂乱不堪。
尚来不及看清那人形貌,那长剑又带着极端的戾气向下狠劈。天地昏沉难以视物,唯有那剑端一点寒芒在眼前飞速放大。
锵——
刺耳的兵器交接声划破夜空,伴着嗡鸣余声,另一把长刀将攻势截在空中。长剑死死压住刀刃,却也被带着往下压去,终是在关键时刻停住,刀背悬在陆离上空。
他愕然望着刀剑的主人,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像是怀着期待般不再动弹。
“珵美,快跑!”女声高喝,与此同时地上的陆离翻滚着离开原地。霎时长刀不堪重负碎成两半,素刃悍然在地面斩开一道裂痕。
王铁衣自知不敌,佩刀也失了用处,她瞬间拂袖卷出一道灵力,趁机掏了符咒拖延时间。
此刻陆离在就地一滚间拿到了执空,他顿时旋身站起,将灵力汇入剑势之中,霎时挥出一道剑气。
“铁衣!”陆离高声提醒,可就在这时,那沉寂已久的反抗再度显现,执空剑再度发出嗡鸣,剑身不受控制地摇动着。
这熟悉的感觉……
陆离愣了愣,瞪大的眼里充满了近乎无奈的疲累。
又来。
他暗骂一声,旋即陡然闪身躲避。
调转方向的剑像是自己有了意识,一击不成便又是猛攻,像是不把他刺死誓不罢休一般。
陆离跌跌撞撞闪过几下攻击,眼看又要命悬一线,那遮着月亮的乌云总算退了大半,露出惨色光线。
就在他以为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月亮的时候,眼前白光一闪,剑身裹着寒芒挡住了执空的一击,将执空打落在地。他定睛看去,只见长剑通体莹白轻灵,在月光下泛着凛凛色泽。
霎时明白了来者何人,陆离紧绷的身躯瞬间松懈,脸上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还来不及高兴,另一边的王铁衣就被灵力打飞出去。她做好了狼狈摔在地上的准备,可却在将将要倒之际被人从背后接住。
王铁衣扭头看去,只看到身侧那人半张凝霜的面容。
“林师姐,”她眼中终于带了些许轻松,但很快又覆上重重担忧,望着暗处的身影道,“他突然灵力失控,我和珵美……奈何不得。”
王铁衣只道灵力失控,可在场人焉能不知道她未说出口的话。
不只是失控,还有魔气。
和擂台之上一样魔气。
和杀了同门修士的,如出一辙的魔气。
林净握剑的手紧了紧,纵使不久前心中已有猜测,却控制不住的期盼着是另有隐情。但再如何,此刻也不是纠结的时候。她持剑挡在了王铁衣身前,让他们快些离开。
背着苍白月色,林净脚步没入流动的山岚之中,她步步走进,望向那阴影里理智全失之人。
“枕流。”
林净开口轻唤,清冽声线在夜中平添了寒意,正如清泉般涌入苍嵇耳中。
沉匿于黑暗中的苍嵇听到这一声呼唤,眼底猩红随着戾气渐渐消散,逐步恢复了清明。
可不过堪堪一瞬,那微薄的神智重新消失,一双漆黑眼瞳死死看着林净,似是不肯放过她的分毫举动。同时,他周身气场骤然缩紧,身形微沉,像是在伺机而动。
林净见状,提起了全部心神应战。
等到和月泉半拖半拽着纪岚赶到时,就看见枝桠相撞着扑簌簌落下一阵残叶,狂风呼啸作响,伴着两道剑鸣哗然不止,剑光间隐约可见一黑一白正在缠斗,几乎只看得见残影。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和月泉伴着声响一手“唰”地打开扇子,另一只手拉住了正要往前冲的纪岚。
纪岚刚想说话,下一瞬他面前的土地就被剑气劈开一道深深裂口。默默将责问的话咽了回去,他抬眼就见到和月泉啧啧两声,摇着扇子悠哉悠哉看着林净与苍嵇缠斗。
这位大少爷见状,忍不住喝道:“花枕头瓦刀子……你两只眼珠子看什么啊,还不去帮忙!”
洒了金粉的扇子停在空中,和月泉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询问般看向纪岚。待从这大少爷眼中看到了笃定,发现纪岚并非玩笑后,和月泉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远处的黑白二人,道:“阎王打架,连你们这样的修士都奈何不得。像我这样一个修为平平的人,能怎么帮啊。”
他话说的极为自然,全然忘了自己先前还在芙蓉隐内和林净的那番比试。纵使胜不过她,可仍有一战之力,实在算不得所谓“平平”二字。
“中看不中用,他留你是做什么啊!”可纪岚不知道他的实力,听了这话只觉得气结,半天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和月泉倒是高高兴兴抚了抚顺滑的发丝,眼底浮现一丝欢喜,像是沉醉于纪岚那“中看”两个字。
折扇又在空中抖了抖,散落出所剩无几的细细金粉,可还不等它们坠落在地就被另外两人遮去踪影。
细长的眉毛蹙起,和月泉不悦地看着围上来的陆离和王铁衣,见他们一副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顿时说不出什么话,还不忘好心给他们扇了几下扇子。
见这三人形貌不一,但眼底都是哀哀戚戚的样子,像是活到头了似的,和月泉干脆收扇,将扇一指远方示意他们去看。
方才的狂风怒号消失不见,只剩下隐约的雷声滚滚,很快又淹没在云层中 ,枝叶摇曳阵阵,却不似先前那般激烈。
经过一番打斗,苍嵇暴动的灵气平息了些许,但眸底猩红未散,仍是神志不清的模样。
林净无法近身替他疏导,干脆寻了个空子,如那日在不净城外一样挥起一拳打了过去,正巧砸在他一侧脸颊。
随着一声闷响,四周仿佛在瞬间沉寂下来。
她神色沉敛,松了松钝痛的骨节,又将指尖按在不染剑柄处凝神观察着苍嵇的动静。
幸而苍嵇只是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猩红褪去恢复清明,失控的灵力也归于平静。他甫一见到林净,暗色的眸子亮了亮,不由得朝她走了一步:“师尊。”
可也只是仅仅一步,就有血迹从他手背划落。粘腻滞涩的触感令他垂首,却看见了满目的鲜红。
他似乎对自己做的事一无所知,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神色茫然。而吴台剑则不见一丝血迹,但浓重煞气却是无法遮掩。
苍嵇目光停在自己握剑的那只手上,突然之间面色惨白,猛地抬首望向林净,唇部微动,从喉间挤出几声不成字句的模糊音调,朝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仓皇,执拗的想从她眼中寻到一丝信任。
林净不知道前世他入魔时杀了同门是怎样的场景,但怎么也不会逊于今日的惨状。
她看着苍嵇,想告诉自己这一切或许是误会。可是……可是同门修士鲜血的余温尚在掌心,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脉搏在自己手中不再跳动,她又怎么能若无其事。
将剑收回鞘中的刹那,林净平和的目光多了几分冷冽,她朝苍嵇走去,准备将人带往静台。
静台位于山巅最高之处,云雾环伺,建成之初乃是千山隐用于关押惩戒门下犯了重罪的修士,随着千山隐逐渐隐世,随后也变成了供修士明心清魔的地方。
自留柳先生继任掌门之后,静台已很久没有启用了。
苍嵇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后又硬生生止在原地,沉默着任由林净接近。
“枕流……”林净开口,可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道,“走罢。”
“你还想帮他吗?他是魔啊!!”一人高声喝止。
林净回首,却见不知何时起,在千山隐的各仙门修士都已经赶到,此刻将他们彻底包围。
她环顾四周,众人纷纷面色紧张如临大敌,其中站出一位千山隐的师长出声道:“此人杀了我千山隐修士,我今必须让他偿命!明澈,快过来!”
他的声音与天边滚滚而来的惊雷一并响起,虺虺雷声惊得在场人举目去望,只见不知何时起聚了一片浓云,盘踞在他们上首虎视眈眈。一片稠密的黑雾间依稀能看见阵阵的白光,只等着蓄力冲破云层。
这异象令部分人生出躲藏散去的念头,但更多人还是将目光专注于挡在苍嵇身前的林净身上。
那白衣仿佛未曾听见师长的言语,仍是不动如山站在原地。狂风乍起,吹起她满袖衣衫凌乱飞舞,面对如此疾风,却更显出她的坚定。
林净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站在苍嵇面前。
师长面色逐渐覆上震怒痛惜,再度催促道:“林明澈。”
林净知道自己此刻最好该选择回到,搭在剑上的手松了又紧,就如胡乱跳动着的心脏。
感受到苍嵇望着她的目光,林净却不敢回头去看。她不想再次看见他那含着不安惶恐的双眸,不想因此而乱了分寸。
面对着神色戒备的诸位师长,林净脚下分毫不让,缓声道:“师叔师伯,此事或有蹊跷,还请饶他一命……待调查清楚再动手也不迟。”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同时身后那道目光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更为炙热,让林净控制不住的自心中产生一股似恼似躁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