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时的语句萦绕在脑中,林净垂眼注视着山间小路,忽地视线一暗,她抬头望去,高悬着的清月被乌云蔽了大半。
她目光停顿瞬间,转头又瞧了瞧留柳先生的居室,室内黑暗中仍旧是寂静无声。
林净回到千山隐后也尝试着去见留柳先生,但向来见不到他,便是一条口信也没有,她又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怏怏离开。今日白日里出现那样的事情,她下意识想去找师傅,可这一遭还是一无所获。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已有数年不曾见到师尊,林净面对着这一片黑寂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涟漪,但她明白自己不该打扰留柳先生,只能将心绪积压。
林净望着师傅住所长揖拜别,转身离开了被诸弟子执守的思慎峰。
墨染似的群山层层叠叠,唯有一弯孤月如雪漫在山间。石涧溪流隐隐的流动声透着凉意,松寒凝露,石冷欲霜,一道雪似的身影穿梭在周遭景物中,鞋履踏碎了漫笼在脚下的山岚。
寻不到师尊,林净干脆去找那盗泉修士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现如今多数人都信了盗泉修士的话认为苍嵇入了魔,人人自危,若非玉痊之与她力保外加他们还忌惮着苍嵇实力,只怕他们恨不能当场将苍嵇除之而后快,又岂会同意让苍嵇住在思慎峰中由人看守。
苍嵇白日的话着实惊到了林净,但目前不是纠结私情的时候。
她得先搞清那日擂台上苍嵇的魔气是因何而来。
夜间的千山隐道路多迷蒙难辨,山霭缥缈间林净轻车熟路在小径间行走,来到了一处竹亭之内。竹林内部一派寒烟缭绕,流水声也逐渐清晰,等她穿过竹亭之后一片清池赫然入目。
烟水茫茫,月浸寒塘,青圆小叶重重叠叠间聚着几枚初荷,浅碧叶片上滚着层正流动着的白色雾霭,偶有风过便更是一阵微凉浅润的气息。
林净脚步不由停住,颇为的望着眼前景象。
此地便是芙蓉隐,前世衰败之地,也是她曾与苍嵇交手之地。她当初狠不下心杀了他这才选择回溯时光,最后苍嵇果然如她所愿没再入魔,只是……
林净阖眼深叹,借着此刻的清幽来扫清一日的烦躁。
能见芙蓉隐中回生欣荣,她怅惘的心总算多了丝喜悦,可很快又挥之不去的覆上一层急躁。
突然,一道散漫声音在夜中响起,带着些忍不住的笑意:“一会儿绑头上,一会儿缠手上,一会又放心上。哎呀呀,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林净听到这故作腔调的声音,本就低迷的情绪变得更为烦躁,眉头不自觉皱蹙起,瞥眼去看来人。
一池风荷外,那朦胧的浓雾之中浮现出一抹身影,周身饰物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来人手里拿着把鎏金折扇,扇着扇子闲庭信步地走来,顺手用那把扇子拨开挡路的柳条垂首走过。而后他抬首,露出一张姣丽风流的脸。
看着他像是精心设计过数次的姿势,林净不为所动,反是默默阖了阖眼移开视线。
和月泉倒也不在意,摇着扇子继续走进。
那折扇不知是工艺问题还是他故意为之,甫一扇动便是扑簌簌金粉往下掉,有些乘着风飘到林净衣角,停留不过瞬间又因她后退的姿势落地。
“真可惜,还值好些钱呢。”和月泉挑挑眉,毫无惋惜说了句可惜。
看着他穿金戴银的模样,林净揉着额角,长长叹息一声。照他这表现,林净还真有些担心只要别人给了足够的钱,他就能临阵倒戈。
和月泉看她苦大仇深的样子,以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关切语气问:“林道友这是怎么了?”
“头疼。”
“为什么?”
林净动作停顿,瞥了他一眼后似乎更难受了:“因为你。”
“我?”和月泉合起扇子抵在脸边,狐狸眼稍稍眯起,似笑非笑,“你交代的我都办到了,怎地看见我还头疼了?”
他指的是七年前林净死前托他照顾好苍嵇,莫让苍嵇同前世一般入魔之事。
和月泉就如他自己所说的只爱荣华富贵,林净那时给了他足够的钱,他也就跟在苍嵇身后尽力照看。更何况苍嵇上辈子也算他的主子,和月泉知道跟着他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月光下,他腰间那颗宝石流光溢彩,其中蕴含的灵力尤为显眼。林净目光在宝石上停留一瞬后重新移向芙蓉隐中荷叶,对这宝物的作用心知肚明。
除她和苍嵇外所有人都忘了前世经历,独他和月泉记得。林净不认为这是因为他修为高深所导致的——和月泉能拥有前世记忆便是因为这个宝石。
凤凰鸣中秘宝许多,而这颗宝石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能稳神魂镇心神,佩者记忆无失,诸事不忘。此物当初凤凰鸣老掌门送给他的,后来不病酒继位,和月泉便借着外出之名偷偷背弃凤凰鸣自寻出路,而后选择了跟随苍嵇。
回想着和月泉笑眯眯的样子,林净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和月泉明知道她是在问自己为何来芙蓉隐,却故意换了个概念插科打诨:“我来千山隐自然是看热闹……帮忙的,顺便给我的老东家上个供。”
林净睨了他一眼,冷声回:“不病酒已经死了,这也不是凤凰鸣。”
和月泉摊摊手,顺手将扇子抵在唇上:“这也不碍事,左右我东家多,见哪个都一样。”
“今日见诸位师长可有什么结果?”林净无意纠缠于他有几个东家,侧头去问今日情况,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消息。而和月泉则摇摇头,表示他可没说动那几个老家伙,看见林净眼中的失望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倒是知道那魔气是怎么来的,只是少个证据。”
林净竖起耳朵去听,余光却瞥见和月泉慢悠悠抬起手对着月光展示他腕间的珠宝。
叮当一声,月色下一囊小袋在空中流连一瞬,随后被和月泉稳稳接在手中。
得了好处,他这才扬着笑解释:“你们还是太正派了,就算猜到是别人陷害也猜不到是怎么办到的。
“凤凰鸣内功法其多,邪法也不少,将魔气转至他人构陷的术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藏的隐蔽罢了。”
林净他们确实想过是盗泉修士蓄意构陷,可也只是推测,并无实质证据。
若狠心些用对那修士用搜魂术或许可以找到佐证,但搜魂术乃强行侵入他人神识,对被施术的一方造成的后果极难估量。据记载,因搜魂术而痴傻死亡的修士常人不计其数,故而此法早在许多年前就被列为禁术,由不得他们私自使用。
眼下听见和月泉提到凤凰鸣秘法,林净瞬间转过头,主动朝和月泉处走了几步:“是何秘法,可有下落?”
和月泉笑道:“我若是知道今日白天就告诉他们了,谁知道那东西藏在何处,又被谁人偷走。”
提及偷字,林净一瞬间便想到了曾在仙舞遇见的蚤仙,但转念一想,大战之后凤凰鸣戒备森严外人不得入,她又如何能进去盗得秘法,又怎么会这么巧遇见了盗泉修士将秘法给他。
……
也不是不可能。
这蚤仙偷技了得,曾经连沧浪的桃源镜也盗过,若真想偷到凤凰鸣的什么古籍秘宝或许还真能得手。而盗泉修士战后在凤凰鸣待了许久,二人见过面有过交易也不无可能。
林净暗自记下推测,想着先去问询盗泉修士再试着寻找蚤仙,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线索。
她才有了主意,另一边的和月泉就出声作怪:“林道友何必愁眉不展,瞧着好风好景良宵,该用心欣赏才是。瞧明月皎皎,必是不舍美人心忧这才如斯明亮……”
他这语气轻和缱绻,不似寻常和林净交谈。林净听着只觉得诡异,蹙眉扫了他一眼,只见和月泉一把用扇子挡住嘴巴,眉眼中透着些许无奈:“习惯了,林道友见谅。”
和月泉曾当过伶人,哄人也算是技艺之一,这才养成了见到别人忧心就出声宽慰的习惯。往日里觉得没什么,可如今对着林净说这一番话,实在是有些尴尬。
不过没关系,他脸皮不算薄。
尴尬不过一瞬,和月泉又自得地摇起扇子,将金粉散了一地。些缕金粉随风飘入池中,一时鎏风漾漾,轻尘漪漪。
林净双眸盈了刹那碎金,随即她抬脚转身,身后却忽的传来和月泉的询问声:“你不顾性命去救他,我其实一直很想知道……”
和月泉收了扇,一双狐狸眼弯了弯,半真半假道:“林明澈,你究竟是觉得亏欠他,还是喜欢他?”
泠泠风起,他的声音散在芙蓉隐的浓雾水流之中。林净脚步顿住,袖子下的手猛地紧握成拳,唇部抵触抿起,半晌,她才缓缓出口,一字一顿道:“他是我的徒弟。”
“如若不是徒弟呢。”
“除非我不会遇到他。”
林净不欲在此事上和他纠缠,回答之后便大步离去。身后和月泉轻笑一声便没了动静,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但几息之后,林净身后猛地传来一道劲风,她脚尖轻转,避开了这一道攻势。
她朝和月泉看去,只见对方手里执着一柄生着初荷的长茄,笑吟吟看着她,似乎在挑衅。
塘水微漾波纹,一只白靴轻点在翠色荷叶上,很快隐没在滚滚夜霏间。林净精神看向和月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难。
两人遥相对望却不发一言,一时间只剩下流水声淌响。须臾,和月泉身影一晃再度出招,长茄软韧,但在他手中却刚硬无比,带出的罡风甚至劈开了层层荷叶。
招式虽猛,林净却没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气,干脆趁着闪躲的间隙顺手折下一根柳条削去他的攻击。纤长枝条缠在茎叶上止住和月泉的动作,和月泉立在水上,浅笑奉承:“林道友真是好修为。”
“承让。”
哗啦啦荷叶摇动声盈在耳畔,和月泉猛地将手中茎叶一震,霎时,那枝条应声断裂,随后他脚下掀起一阵水露铺天盖地的朝林净砸去,其势千钧,坠如雹冰。
一片迷蒙之中刹那现出一道光亮,由远及近穿透雨幕,猛地朝她所在之地狠狠刺去。时间仿佛停止,但旋即又响起水珠撞入池塘的噼啪声,和月泉就站在这一地碎乱之间失了方寸。
眼前景象深深,却不见林净。
山野池塘的细碎响动掩盖了一切动静,他持着长茄的手微微一颤,下一瞬身后就响起一道冷淡声音:“你何故在此试我修为。”
和月泉不是好武爱斗之人,此时突然出击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她站在和月泉一步之遥外出声询问。
听到她的问询后,和月泉低低笑道:“只是好奇。”
随手将茎叶搭在臂弯间转身,脸上笑容不减,上挑的眼中透着几抹了然与可惜:“以你的修为,若杀伐果断些何止千山隐,整个仙门都能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