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冯管事了。”冯进喜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走了。
隔了两日,方侧妃让人传了话,说午后在花厅备了茶,请李教习过去坐坐。李小菲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鬓角,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前来引路的丫鬟穿过垂花门,走进后院的回廊,在花厅门口停了下来。丫鬟先进去通传了,片刻后出来侧身让路:“李姑娘,侧妃娘娘请您进去。”
李小菲迈步走进花厅。花厅不大但收拾得雅致,三面开窗,窗外的石榴花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红艳艳的光。方侧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绣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妆容清淡,通身的气派。她看见李小菲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从她的眉眼看到她身上的衣裳,又看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牡丹簪,最后才落回她的脸上。
“你就是李教习?”方侧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李小菲上前行礼:“民女见过侧妃娘娘。”
方侧妃没有叫她起来,只是让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多站了几息,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起来吧。坐。”
李小菲在客位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方侧妃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听说你写的《牡丹亭》很好。在太后千秋上唱过,太后很喜欢。”
“娘娘过奖了。”李小菲语气不急不缓,“民女只是把故事写出来,能唱好是家乐班几位姐姐的功劳。”
方侧妃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一笑,但那笑意淡淡却没达眼底:“李姑娘倒是谦虚。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崔家班,怎么又回来了?”
李小菲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因此温声答道:“崔家班那边出了些变故,民女不便多留。王爷恩典,让民女先回王府住着。”
“王爷恩典。”方侧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品一盏不太合口味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了一句:“王爷对李姑娘,倒是格外关照。”
这话说得温和,可李小菲听出了那温和底下藏着的暗流。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方侧妃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白玉牡丹簪上扫过——她认得那支簪子,是王爷的东西。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又松开。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李姑娘既然回来了,就在府里安心住着。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让丫鬟来找贾嬷嬷。”
李小菲起身道谢。方侧妃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王爷生辰的事,冯管事会跟你细说的。”
李小菲应了一声退出了花厅。出了花厅的门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知道方侧妃方才一直在打量她,那目光里带着审视、防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她暗暗叹了口气,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郁郁。
她穿过垂花门,走回前院。经过夹道拐角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燕徊正站在书房门口。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李小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王爷。”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下了头。
燕徊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谁。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后院的风,不好吹吧?”
李小菲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动,眉眼间带着一丝她看不透的深沉。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忽然觉得,方才在花厅里被方侧妃盯着看时那种细微的不安,在这个人面前,好像忽然就不那么重要了。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回应自己。
“不好吹,就别去吹。”燕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本王的人,用不着去吹别人的风。”说着他上前一步,抬手伸向她的头顶,李小菲有些惊慌,刚要闪开。就听他声音在头顶响起,“躲什么躲,头上落了树叶都不知道。”
原来是帮她拿掉头上的树叶,李小菲松了一口气。抬手伸向头顶,“王爷,我自己来。”
“好了。”却见燕徊已将手伸到李小菲面前,只见手心里躺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李小菲不由咬了咬下唇,极力忽视燕徊带来的压迫感,她的身高只到燕徊的肩膀处,没想到燕徊竟然这么高。她站在夹道里,看起来小小一个,燕徊看着她均窘迫的样子,心里一软,罢了,不能把她吓跑了。“你回去休息吧!下回若是有人来寻你,不必理会。”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站在夹道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听竹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