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徊的手指停住了。他目光直视她,眼中带着几分她看不透暗沉。
“你倒是什么都替本王想好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小菲低下头,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稿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燕徊伸手按住纸页,沉默良久,才开口。
“既然你想回去,那就回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牡丹亭》既然写完了,本王也不留你。只是,往后我若是还想要听新戏,你可不能推辞。”
“那是自然。”李小菲说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燕徊目光凝视着她,目光里暗含着纵容和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温柔。
“多谢王爷。”她说。
“冯进喜。”宴会忽然扬声道。
“奴婢在。”冯进喜屁颠屁颠的小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盒子。
燕徊示意他递给李小菲。
“赏你的。”
李小菲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子盒,没有接:“王爷,我……”
“拿着。”燕徊打断她,“你教了这些日子的戏,我见你那把二胡用着不趁手,让人给你重新做了一把。说着又将一个锦盒从桌上拿起来,这个给崔班主。告诉他,你可不是崔家班的人,你是王府的人,让他分得清楚主次,不是白用白不用的。”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接过锦盒,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银子。
“多谢王爷。”她又说了一遍。
燕徊摆了摆手,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卷公文,像是要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去吧。”他说。“让冯进喜送你出去。
李小菲没有再说话,抱着锦盒,转身走出了书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过头来看一眼,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发间那支白玉簪,燕徊刚才看到她带着这支簪子,面色十分愉悦,她就是赌他的心情,果然堵对了。
燕徊坐在书案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夹道的尽头。他手里的公文还握着,可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沓新写的《牡丹亭》稿纸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之”那行字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看着那行字,渐渐陷入了沉思。
李小菲回到听竹院,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样首饰,还有太后赏的文房四宝和锦盒。
冯进喜抱着紫檀木盒子站在门口等着。
画眉在廊下叫了两声,声音还是那样婉转悠扬,像是在问她“你要走了吗”。她走过去,给画眉添了些水,又加了些食,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
“我要回去了。”她小声说,“以后不能天天听你叫了。”
画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两声,像是在说“那你要记得回来看我”。
李小菲笑了笑,转身拿起包袱,走出了听竹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门楣上“听竹”两个篆字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紫藤架上绿荫如盖,廊下的鸟笼空空荡荡的,画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她。
她收回目光,走向了角门。陈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马车还是来时那辆青帷马车,收拾得干干净净。
“姑娘,”陈平掀开车帘,“王爷吩咐了,让属下送您回去。”
冯进喜上前将东西放在车上,和李小菲笑道,“李姑娘慢走,既然有陈大人在,老奴就不送了,往后还望李姑娘常来才好。”
“多谢冯管事,冯管事慢走。”李小菲笑着和冯进喜道了别,又对陈平道,“有劳陈大人。”
李小菲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她靠在车壁上,抱着那个锦盒,闭着眼睛,听着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掀开车帘往外看。她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走了。
马车穿过盛京的街道,穿过人来人往的集市,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甄家胡同,在崔家班的门口停下来。李小菲下了车,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锦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传来练功的声音,小奇在喊嗓子,付恒在拉二胡,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一切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宝儿?”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和惊喜,“宝儿回来了!”
是小奇。他扔下手里的折扇,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紧接着,院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围了过来——小兰、崔舟二、付恒,还有崔明堂。崔明堂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看到李小菲时,他一愣,才颤声道,“宝儿回来了!”
李小菲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笑了笑,把那座沉甸甸的锦盒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大声说:“我回来了。崔大叔,王爷赏的,给咱们崔家班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热闹起来。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李小菲被围在中间,笑着应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她以为会站在最前面的人。
崔小艺不在。
她收回目光,没有问。
崔妩媚站在自己屋的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院子里那番热闹的景象。她的目光落在李小菲身上,落在那个锦盒上,落在众人围着她欢呼笑闹的场面里。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回来了?”她低声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井水,“回来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