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回到崔家班的头几日，整个班子都热闹了几分。她带回的那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了众人都围过来看——里面是五十两银子，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崔明堂嘴上说着“这如何使得”，心中却暗暗担心，宁王对李宝儿太好了，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为何对一个戏班子里写戏文的人如此特别。他不由暗中细细打量起李宝儿来，如今的李宝儿虽说依旧穿着男装，但再也没易容，眉毛也没画粗，就连肤色也已经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从外表看，一点也不像农家女子。李宝儿长相属于上乘，比年轻时期的崔妩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李宝儿，难怪宁王爷当个宝。

他心中暗自叹息不已，也不知道这一回李宝儿回来能待多久，他总觉着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罢了，乘着她如今回来，让她辛苦辛苦，多写几部戏出来，若是以后她真走了，崔家班也不至于回到以前。

有了这些银子，崔明堂给每个人都发了赏钱，小奇买了一双新靴子，小兰添了两块好料子做衣裳，连付恒都换了一把新胡琴。廖远那小子也跟着沾了光，领了赏钱后屁颠屁颠地跑去买了几块点心回来，挨个分了一圈，分到李小菲的时候，脸上有些讪讪的，像是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背后说的那些闲话。

李小菲没有跟他计较，笑着接过了点心。廖远见她没往心里去，这才松了一口气，蹲在台阶上啃自己的那份，蹲了一会儿，又凑到李小菲旁边说：“宝儿姐，上回我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嘴快。”李小菲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廖远又补了一句：“不过小艺哥可当真了，他为了这事儿还跟我打了一架呢。”李小菲一愣，还没来得及细问，廖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了。

傍晚时分，崔小艺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微微有些虚浮，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吃了酒。李小菲正蹲在院子里帮蕙娘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那副样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小艺，你喝酒了？”

崔小艺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只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嗯”，便低着头快步回了屋，门关得有些重。

李小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有些奇怪。崔小艺平日里是不喝酒的，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沾过酒。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多想，继续低头择菜。她没有注意到，崔妩媚站在廊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崔妩媚的目光从崔小艺的背影移到李小菲身上，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出已经拉开帷幕的好戏。

崔小艺回到屋里，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发呆。他是吃了酒。一个人去城南的那家酒肆喝了半壶，没有人陪，也没有人劝，自己灌的。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可那点热意并没有烧掉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李小菲抬头看他，问他“你喝酒了”的样子。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像是一汪清泉，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干干净净的，就和看小奇、廖远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他心中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小艺？你在吗？姐姐有话跟你说。”崔妩媚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隔着一扇门传进来。他沉默片刻，还是站起来开了门。崔妩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刚才见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心事？”

崔小艺闻言，身子一僵，低头没说话。

“你这小子。”崔妩媚嗔怪的说了一声，侧身从崔小艺的身边挤进去，“挡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崔妩媚反客为主。

崔小艺皱了皱眉，跟进去站在地上。

崔妩媚把食盒放在桌上，顺势坐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道，“坐呀，姐姐看你心情不好，进来和你唠两句，你也别嫌姐姐烦。”

“妩媚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崔小艺蹙眉沉默了半晌才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宝儿回来了。”崔妩媚装作不知道崔小艺知道似的小声说。

崔小艺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声。

崔妩媚见他的反应，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轻轻叹了口气，“小艺，不是姐姐我说你，你也太没胆了。”

崔小艺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被说中要害后的锐利。

“你可别这样看我，”崔妩媚笑着摆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你是不是对宝儿有意思？”

崔小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移开目光，像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