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陈平说,“让她们先说话。咱们晚些再过去。”
小顺子点了点头,把包袱放回马车上,蹲在车旁边等着。
李家的屋子在村子中间,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不粗,枝叶却茂盛,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角落里放着几个陶罐,里面种着葱和蒜。
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幅褪色的年画。桌子上摆着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茶碗,茶壶嘴缺了一个口,用布条缠着。
赵氏拉着李小菲在椅子上坐下来,左看右看,眼泪又下来了。
“我的宝儿下巴都尖了。在外面是不是吃不饱?”
“吃得饱。”李小菲握着阿奶的手,“我在王府做教习,有吃有住,饿不着。”
“王府?”李有德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王府?”
“宁王府。”李小菲说,“宁王请我去教家乐班唱新戏。”
李有德的眼睛瞪大了。
“宁王?就是那个……王爷?他请你?”
“嗯。”李小菲点了点头,“阿爷,您孙女有出息了。”
李有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太婆,你听见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咱宝儿在王府做事了。”
赵氏在一旁抹眼泪,连连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咱宝儿有出息。”
李小菲从包袱里取出那套文房四宝,打开匣子,把笔、墨、纸、砚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阿爷,您看,这是太后赏的。”
李有德伸出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砚台温润如玉,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手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又伸过去,轻轻地摸了摸。
“好东西。”他声音轻缓而感慨,“咱家祖祖辈辈种地,哪里想到我宝儿经此一劫,竟有如此大造化。”
赵氏凑过来看,眼睛不好,凑得很近,几乎贴到了砚台上。
“这得值多少银子?”她问。
“阿奶,这不是银子的事。”李小菲笑了,“这是恩典。太后赏的,多少钱都买不来。”
赵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方砚台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里。
杏子在一旁帮着收拾,把散落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她一边收拾一边说:“婶子,您不知道,宝儿在盛京可了不起了。她写的戏,好多人都爱看。”
赵氏听了,笑的更开心了。
“是吗?咱宝儿从小就聪慧。”
李有德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看着李小菲,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院子里飘起了饭菜的香气。赵氏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油花四溅。李有德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
李小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阿爷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晚霞很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阿爷。”她开口了。
“嗯。”
“您气不气我?这么久没回来,也没捎信。”
李有德沉默了片刻道,“气你做什么?你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阿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李小菲真诚的道。
李有德伸出粗糙的手,一脸慈爱的拍了拍她的头。
“宝儿乖。”
“阿爷,”李小菲想了想,“我要往后一定把您和阿奶接到盛京去。住大房子,吃好吃的,穿好衣裳。”
“傻丫头。”李有德笑道,“你有心了,只是阿爷阿奶老了,不中用了。”
李小菲抬起头,一脸认真,“阿爷阿奶才不老。”
李有德满怀欣慰的笑了。
“嗯,好,好,阿爷等着。”
赵氏在屋里喊:“吃饭了!”
李小菲站起来,扶着阿爷进了屋。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碟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碟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菜不多,但香气扑鼻。
李小菲端起饭碗,夹了一筷腊肉,放进阿爷碗里,又夹了一筷鸡蛋,放进阿奶碗里。
“阿爷阿奶,吃饭。”
赵氏笑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这孩子,出去一年,倒学会心疼人了。”
李有德没有说话,低着头,扒了一口饭。
李小菲也笑了,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这一顿饭,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吃过的最香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