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崔妩媚裹着一件灰鼠毛披风,低着头快步走着。她今日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也没有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她刻意避开了热闹的街市,专拣偏僻的小巷走,七拐八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她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那人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箱子,墙角放着几件旧行头,像是四海班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石青色绸缎长袍,腰间束着墨绿色腰带,正是四海班的管事郑德茂。
“郑管事。”崔妩媚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郑德茂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崔大家来了?辛苦了辛苦了。”他拱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屋里说话。”
两人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茶壶和两个杯子。郑德茂请崔妩媚坐下,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崔大家,上次的事,多亏了你。”郑德茂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要不是你在崔班主面前美言,咱们两家的合作,怕是没那么顺利。”
崔妩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笑了笑。
“郑管事说哪里话。能帮到黄班主,是我的荣幸。再说了,合作是两利的事,我阿叔也不吃亏。”
“那是那是。”郑德茂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放在桌上,推到崔妩媚面前,“这是黄班主的一点心意,感谢崔大家的配合。请崔大家笑纳。”
崔妩媚看了一眼那个荷包,没有伸手去拿。
“郑管事,这——”
“崔大家别客气。”郑德茂笑着说,“您帮了这么大的忙,咱们四海班不能没有表示。以后咱们两家合作,少不得还要麻烦崔大家。这只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崔妩媚伸手拿起荷包,掂了掂分量,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二十两。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将荷包塞进袖子里。
“那就多谢黄班主了。”她的声音娇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妩媚,“郑管事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郑德茂点了点头,又给她倒了杯茶。
“崔大家,黄班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郑管事请说。”
“黄班主说了,崔大家是难得的人才,嗓子好,扮相也好,只是这些年……在外面耽搁了。如今回来了,只要崔大家愿意,四海班随时欢迎。咱们班子的名角儿多,崔大家来了,不愁没有好戏唱。”
崔妩媚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这话说得漂亮,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四海班在挖她,想让她离开崔家班,投奔四海班。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郑德茂见她没有拒绝,心里有了底,继续笑着说:“崔大家不必急着答复。黄班主说了,这事不急,您慢慢考量。四海班的门,随时为您敞开。”
崔妩媚放下茶杯,笑了笑。
“郑管事替我谢谢黄班主的美意。我会考量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崔妩媚起身告辞。郑德茂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崔妩媚出了巷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个鼓囊囊的荷包,心里盘算着这二十两银子该怎么花。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银子算什么?她要的不是这点小钱,是名分,是台柱子的位子,是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的地位。
四海班想挖她,她不是不动心。可四海班的角儿太多了,她去了,未必能出头。崔家班就不一样。崔家班没有名角儿,她只要把蕙娘挤下来,几个小的不足为虑。至于李宝儿,崔妩媚冷哼一声。
她原本就是崔家班的台柱子,谁也抢不走。
她加快脚步,往崔家班的方向走去。
回到崔家班的时候,天色还早。院子里,崔明堂的几个小徒弟正在练功,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去了一趟。
崔妩媚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径直往李小菲的屋子走去。
她站在门口,理了理头发和衣裳,抬手敲了敲门。
“宝儿兄弟,是我。”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李小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束得紧紧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涂脂粉。
崔妩媚看着那张脸,心里暗暗冷笑。
这张脸,确实好看。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唇红齿白,若换回女装,不知要迷倒多少男人。难怪崔小艺那孩子见了她就脸红。
可好看有什么用?一个逃奴,也配跟她争?
“妩媚姐,有事?”李小菲的声音不冷不热。
崔妩媚笑了笑,侧身挤了进去。
“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宝儿兄弟,你也太见外了。”
她在桌前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桌上摊着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墙角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是太后赏的那套文房四宝。床头挂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洗得发白了。
寒酸,真寒酸。
李小菲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妩媚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
“宝儿兄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妩媚姐请说。”
崔妩媚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宝儿兄弟,你到崔家班,快一年了吧?”
“差不多。”
“这几个月,你写了好几部戏,一部比一部好。崔家班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李小菲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崔妩媚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写的这些戏,都是别人在唱?你一个写戏的,台上没有你的位置,台下也没有你的位置。你就不觉得亏吗?”
李小菲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崔妩媚这是在挑拨。可她为什么要挑拨?她到底想干什么?
“妩媚姐,我不觉得亏。”她说,声音平静,“我是写戏的,戏写好了,有人唱,有人看,我就满足了。台上有没有我的位置,不重要。”
“不重要?”崔妩媚笑了,“宝儿兄弟,你可真会说话。可我问你,你写的那些戏,哪一个字不是你的心血?可观众记住的是谁?是蕙娘,是小奇,是小艺。没有人记得你李宝儿。”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低了几分。
“宝儿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崔家班,永远是个外人。他们对你再好,你也只是个写戏的。”
李小菲攥紧了手指。
她知道崔妩媚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她在崔家班,确实是个外人。可这不代表她就要听崔妩媚在这里挑拨离间。
“妩媚姐,”她抬起头,看着崔妩媚的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妩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