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也笑了笑。

“妩媚姐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了？我可不难过，我写的戏本子能让四海班的名角儿唱，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要难过，妩媚姐莫不是舍不得？”

崔妩媚瞬间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冷哼了一声，捧着戏本子转身走了。那个四海班的郑管事跟在她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李小菲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李小菲没理他，她转身关上门，靠着门板。

她只是觉得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事情。

堂屋里，黄秋生拿到了戏本子，翻开看了看，露出一个十分满意的笑。

“崔班主，这戏本子写得很扎实。难怪太后娘娘夸赞。”

崔明堂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秋生把戏本子交给身后的管事，站起来告辞。

“崔班主，我回去就让班子排练。头一场定在下个月初八，在我们四海班的戏园子演《赵氏孤儿》。到时候您来捧场，看看我们的角儿唱得怎么样。”

崔明堂送他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回来。

崔妩媚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阿叔，恭喜您。崔家班跟四海班合作，往后咱们就不愁了。”

崔明堂也笑着点点头，“但愿吧！”

但崔明堂心中却没有他表面上那样镇定自如。他还是有些忐忑，他怕付恒和蕙娘他们几个不高兴。也怕宝儿难过，毕竟，戏本子是宝儿写的。

当天晚上，崔明堂去找了李小菲。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宝儿，是我。”

“崔大叔，进来。”

崔明堂推门进去，看见李小菲坐在桌前，桌上摊着纸，纸上写了几个字，他没看清。她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宝儿，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写点东西。”李小菲把纸翻过去，没让他看见。

崔明堂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宝儿，今日的事，我没跟你商量，是我的不对。可我也是为了班子好。”

李小菲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海班的角儿多，咱们的戏本给他们唱，观众爱看，咱们还能分银子。等咱们自己的角儿练出来了，就不愁了。”崔明堂顿了顿，“宝儿，你不会怪我吧？”

李小菲笑了笑。

“崔大叔，您是班主，您做决定不用跟我商量。戏本是您收留我之后写的，本来就是崔家班的，您想怎么用都行。”

崔明堂听她这么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宝儿，你这么说，就是怪我。”

“我不怪您。”李小菲的声音透着真诚，“真的。”

崔明堂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带着几分客气。可那客气里，他总觉得少了点平日里的亲近。

“宝儿，”崔明堂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是不是想走？”

李小菲一愣。

“崔大叔怎么这么问？”

“我——”崔明堂张了张嘴，“我就是怕你想走。你在崔家班半年了，写了三出戏，把班子从快要散伙的破戏班，带成了给太后娘娘唱戏的班子。你对班子的恩情，我记着。你要是走了，我......”

“崔大叔，我没有要走啊！”李小菲打断他，“你从哪里听说我要走的？”

“哦，是妩媚，她也是担心你。怕我没同你商议就和四海班签了契书，你心中有想法。也是为了我们崔家班今后着想。”

“这样啊！”李小菲笑了笑，“妩媚姐还真是多虑了。”

崔明堂看着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宝儿，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崔大叔，我真没什么想法。您放心，我会继续写戏。四海班要戏本，我写就是。”

崔明堂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宝儿，你——”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空的。

“崔大叔，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李小菲站起来，“明日还要排练呢。”

“宝儿，你是个好孩子。崔家班不会亏待你的。”

李小菲笑了笑，没有说话。

崔明堂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小菲的笑容慢慢淡了，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坐回桌前，把那张翻过去的纸翻过来。纸上写着一行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此心安处是吾乡。可她的心，在这里安不了。

她不是崔家班的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崔明堂对她好，是因为她能写戏本。崔妩媚排挤她，是因为她挡了路......

其实她在崔家班，何尝不是借着崔家班掩盖逃奴的身份。

她写戏本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报答崔家班收留她的这份恩情。

但，她不会把自己困死在崔家班。为了偿还恩情。

李小菲把纸揉成团，扔在纸篓里。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她需要攒银子，需要一个身契。

或许......她可以找人给自己造一个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