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所料，才过去两日，李小菲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崔明堂终于下定了决心。

黄秋生说得对，他是班主，他得拿主意。不能什么事都听别人的，也不能什么事都拖着。拖着拖着，机会就没了。

崔妩媚说得也对，崔家班没有角儿，光有戏本撑不了多久。四海班有角儿，有戏园子，有老主顾。合作是崔家班最好的出路。

至于宝儿说的话，他也认同。可认同归认同，日子还是要过的。班子几十口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糊口。他不能因为一个宝儿，就把班子往绝路上带。

想通了这些，他第二日就让崔妩媚去四海班给黄秋生传话了。

崔妩媚心中暗喜，他的这位堂叔，果然一直都没变，只要她稍加煽风，就能让他转了风向。

“好，我这就让人去传话。”

她转身要走，崔明堂叫住了她。

“妩媚。”

“阿叔还有什么事？”

崔明堂沉思片刻。

“宝儿，你让着她点。别跟她争，别跟她吵。她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班子暂时还离不开她。”

崔妩媚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阿叔放心，我知道。”

说完，她快步走了。

崔明堂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黄秋生下午来时，后面跟着两个管事，手里捧着契书和红印泥。

“崔班主果然识时务。”他走进堂屋，拱手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崔明堂还了一礼，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黄班主，我是想通了，合作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崔班主请说。”

“第一，戏本子可以给你们用，但不能改。一个字都不能改。”

黄秋生笑着点头：“这是自然。崔家班戏本写得好，我们改了反倒不美。”

“第二，五五分账，每演一场结一场，不能拖欠。”

“那是当然。”

“第三，”崔明堂顿了顿，“戏本上要写明‘崔家班李宝儿著’。不管谁唱，都得让人知道戏本是我们崔家班的。”

黄秋生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崔班主，这第三点您也知道，观众看戏看的是角儿，谁写的戏本，他们不关心。写上这个，怕是不太好看。”

“不好看也得写。”崔明堂的态度难得的强硬，“这是我的底线。黄班主若是不同意，那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黄秋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成。就按崔班主说的算。”

他从管事手里接过契书，递给崔明堂。崔明堂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契书上的条款都是他提出的，不会有错。

契书上是宝儿写的三出戏，《哑狱》《同窗记》《赵氏孤儿》，注明，合作一年为期。一年之后，若是合作得好，再续签。”

崔明堂最后又看了一遍，才拿起笔，在契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黄秋生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崔班主，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崔明堂握了握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又冷又硬，像一块石头。

“崔班主，戏本子——”

“我这就让人去取。”崔明堂转头对身后的崔妩媚说了一声，黄秋生则向其中一个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会意，跟着崔妩媚去了李小菲的屋子。

李小菲今日一早就觉得眼皮跳的厉害，她总觉得有事，果然下午阿五偷偷跑来告诉她，说黄秋生又来了，不过这回是班主让崔妩媚请来的，来签契书的。

李小菲听后哼笑了一声。

她知道崔明堂迟早会同意合作，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宝儿兄弟。”崔妩媚特意夹起的尖细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小菲打开门，看见崔妩媚一脸笑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穿绸缎衣裳的陌生男子。

“有事吗，妩媚姐？”李小菲心中了然，但她还是装作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

“班主让我来取戏本。”崔妩媚笑意掩都掩不住，其实她根本就没想遮掩，这件事本来是她极力促成的。是“《哑狱》《同窗记》《赵氏孤儿》的三部手稿。”

李小菲的心不由还是揪了一下。

无可否认，她见不得崔妩媚的那张虚假的得意洋洋的笑脸。

“班主跟四海班合作了？”李小菲也露出一个完美的笑脸。”契书签了？

“自然签了，不然也不可能让我来拿手稿。”崔妩媚见李小菲不但不生气，还露出喜色，心中不由一沉。

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位是四海班的管事，”崔妩媚侧身让四海班的郑管事上前。

“李公子。”郑管事笑着和李小菲打招呼。

李小菲微微点头。她面色平静，心中却思虑万千，自己终究是个来历不明的人。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人家连问都不问自己一声，契书说签就签了，搁谁都得有情绪。但她是李小菲，她才不会当着讨厌的人的面伤心难过。

她不怪崔明堂。崔明堂是班主，他有权做决定。她只是一个写戏的，没有资格拦他。

她转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三沓纸。《哑狱》的手稿，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同窗记》的手稿，比《哑狱》厚一些，最后一页还有她写的那行字“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赵氏孤儿》的手稿，是最厚的一沓，封面上写着“天不灭赵，赵必有后”。

她看了一会儿，把三沓纸摞在一起，递给崔妩媚。

“给。”

崔妩媚伸手接过去，掂了掂分量，“还挺厚的。”说着一笑，“宝儿兄弟，你别难过。班主说了，戏本还是咱们的，只是借给他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