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堂愣了一下。

“黄班主说了，咱们的戏本好，他们的角儿好，强强联手——”

“可四海班不缺戏本。”李小菲打断了他，“四海班养着专门写戏本的秀才，李家胡同的李秀才，就是给他们写戏文的。一个这么大的班子，角儿不缺，戏本也不缺，为什么要低头来找咱们合作？”

堂屋里安静了。

崔舟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没敢说。

崔明堂的脸色变了变。

“宝儿的意思是——”

“我不是说黄班主有坏心。”李小菲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咱们得想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是戏本，还是别的什么？”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崔明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崔妩媚放下茶碗，开口了。

“李公子这话就不对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冷意，“黄班主说了，五五分账，戏本还是咱们的。观众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戏是谁写的？”

“观众不傻，但观众记不住。”李小菲看着她，“半年前庆和班偷了咱们的《同窗记》，虽然没演好，但到现在还有人以为《同窗记》是庆和班的。观众只看谁演的，不关心谁写的。这个道理，崔姐姐应该比我懂。”

崔妩媚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当然懂。她唱了十几年戏，怎么会不懂？可她不想懂。她想要的不是戏本归谁，是上台的机会。合作之后，四海班的角儿唱李小菲写的戏，她崔妩媚也能唱，说不定还能跟四海班的名角儿同台。这是她翻身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李公子说得有道理。”她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可咱们也不能只守着几出戏过日子吧？崔家班现在是有名声了，可咱们没有角儿。光有名声，没有角儿，能撑多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小菲身上。

“李公子写戏是好手，可唱戏不是写戏。再好的戏，没有人唱，也是白搭。”

这话说得漂亮，句句在理，句句都是为了崔家班好。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她是在说，崔家班的角儿不行，撑不起李小菲写的戏。

蕙娘的脸色最难看了。

她坐在崔明堂旁边，端着茶碗，手指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唱了崔家班三出戏的主角《哑狱》《同窗记》《赵氏孤儿》，哪一出不是她撑起来的？可在崔妩媚嘴里，她成了没有角儿的那个“没有”。

“妩媚这话说的，我不同意。”蕙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咱们班子的角儿是少了些，可也不是没有。我唱了宝儿的三出戏，哪一出给班子丢脸了？小奇虽然年轻，可他在王府唱了梁山伯，王爷点了头。小兰也在进步。咱们不是没有角儿，是缺时间。”

“蕙娘姐说得对。”崔小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崔小艺拄着拐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坚定。

“咱们不缺角儿，缺的是时间。”他走进来，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小奇再练两年，不比任何人差。小兰也是。宝儿的戏本子好，咱们慢慢磨，不怕出不了好角儿。把戏本子给四海班，就是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出去。交出去容易，拿回来难。”

堂屋里又安静了。

崔小艺平时话不多，今天说了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了。他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崔妩媚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表情。

“小艺说得也有道理。”她笑了笑，“可问题是，咱们等得起吗？班子几十口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糊口。光靠咱们这几个人，能撑多久？”

她看了一眼崔明堂，声音软了几分：“阿叔，我不是要跟谁争。我是替班子着想。黄班主的提议，确实是好事。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宝儿，”他终于开口了，“你说说，你的想法。”

李小菲看着他，知道他是真的拿不定主意了。

“崔大叔，我的想法很简单。”她说，“戏本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轻易给别人。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四海班想合作，可以，但不能是现在。等咱们的角儿练出来了，等咱们的戏更多了，到时候再谈合作，咱们更有底气。”

崔明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崔妩媚看着李小菲，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

“李公子说得对，戏本不能轻易给别人。”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可阿叔，您别忘了，戏本是戏本，人是人。再好的戏本，没有人唱，也是废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明堂身上。

“阿叔，您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明堂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这件事我再想想，不急着定。”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