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秋生走后，崔明堂把大家又召集到一处，宣布了黄秋生谈合作这件事。

“今日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商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四海班的黄班主来了，你们大概也听说了。他来，是想跟咱们合作。他出人，咱们出戏本，五五分账。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关系到崔家班今后的走向，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听听大家的意见。”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崔明堂的目光扫过众人。

崔舟二第一个开口。

“班主，我觉得这是好事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四海班的角儿多，咱们缺的就是角儿。要是能合作，咱们的戏就能让更多人看到。再说了，五五分账，谁也不吃亏，多好的事。”

小兰也跟着说：“是啊班主，四海班的名声大，跟他们合作，咱们崔家班的名声就更大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也有沉默不语的。

付恒就是那成末不语的，他低头摆弄着二胡，在弓弦上擦着松香，对崔明堂的提议无甚表情。

崔明堂目光不由看向他，“付琴师是不是有不一样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商议。此事，关乎我崔家班今后的走向，如今虽说我们给太后娘娘他老人家唱了堂会，得到了一些名声，可我们毕竟是个城南的小班子，想跻身于盛京知名的戏班，像四海班那样就得有人，有名角儿。我思虑再三，觉得黄求生的提议对我们班子来说，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

“我想说一句，”其中扮演副净的是一位姓朱的男子，四五十岁年纪，平日里是个闷葫芦，轻易不开口发表意见，今日听了崔明堂的话，他站了出来。众人有些诧异，都看向他，他清了清嗓子道，“原先，崔大家在的时候，我们班子不是过的挺好的。那时也没有什么四海班，如今崔大家回来了，我们班子又出了几个年轻的小子和姑娘，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虽然资历尚浅，不如其他班子的角儿有名气，但我们不缺戏文，有宝儿这样的人才给我们写新戏，班子何愁发展。再说了，四海班人才济济，写戏文的也不少，李家胡同的李秀才，就是专门给他们班子写戏文的，四海班一个这么大的班子，为何低头向我们求合作？此事会不会有诈？”

朱师傅话音未落，崔妩媚便站了出来。

“朱师傅这话，我可不爱听。”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崔妩媚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脂粉淡了些，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温婉。

她走到众人中间，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朱师傅身上。

“朱师傅说，原先我在的时候，班子过得挺好？”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是，原先崔家班确实不错，南城谁不知道咱们？可后来......说起来也是我对不起崔家班，对不起明堂叔。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崔明堂打断崔妩媚的话，“妩媚接着说说今日的事。”

“是，“崔妩媚应了一声，接着道，“如今，班子也重新拉起来了，有了小艺和小奇他们几个这样的新起之秀。可朱叔叔，您说，不缺戏文，班子何愁发展——这话我不全认同。”

她转过身，看向崔明堂。

“阿叔，我问您一句，咱们班子现在能拿得出手的角儿，有几个？”

崔明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蕙娘算一个。”崔妩媚掰着手指头，“小艺如今腿上未愈，小奇还小，撑不起大戏。周二叔毕竟年纪大了，有些戏已经唱不动了。至于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离开这些年，嗓子大不如前，功夫也荒废了不少。回来这些日子，一直在捡，可捡起来的，终究不如从前。”

李小菲诧异，今日的崔妩媚怎么如此谦虚？

她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四海班有多少角儿？”崔妩媚环顾四周，“光叫得上名字的，就不下十个。人家有固定的戏园子，有老主顾，有后台。咱们有什么？虽说在太后千秋唱了一唱堂会，有了点小名气，可和人家比还差得远呢！黄秋生来找咱们合作，不是可怜咱们，是看上咱们手里的戏本子了。”崔妩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宝儿的戏本子写得好，这是咱们的底气。可光有底气不行，还得有人。四海班有人，咱们有本子，合则两利。这不是挺好的事吗？”

她放下茶碗，看向朱师傅。

“朱师傅担心有诈，这我明白。可人家堂堂四海班，要真想害咱们，用得着费这么大劲？直接压价抢咱们的生意，咱们就受不了。”

朱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崔明堂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看崔妩媚，又看了看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李小菲，最后把目光落在付恒身上。

“付琴师，你说两句。”

付恒一直低头摆弄着二胡。之前崔明堂问他时，被朱师傅打断了，如今崔明堂又问到他身上。

他抬头看了崔妩媚一眼，又看了看李小菲，最后把二胡放进布套里，站起身。

“我是拉琴的，不懂生意经。”他的声音不大，“我只知道，宝儿写的戏，用咱们自己的演员唱，是崔家班的味儿。换了人唱，就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

说完，他提着二胡，转身走出了堂屋。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崔妩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付琴师这是……”她笑了笑，“算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阿叔，这事您拿主意吧。反正不管您怎么决定，我都听您的。”

“宝儿，你说说。”崔明堂见崔妩媚和付恒走了，又把问题抛向李小菲。

李小菲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崔大叔，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问。”

“四海班为什么要跟咱们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