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灯影憧憧,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不掩饰的兴味。
她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很轻,像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就是你,写了《哑狱》和《同窗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是。”李小菲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草民写的。”
燕徊看着她,那双半眯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眸子里映着烛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面上一丝不露。这是她在前世练出来的本事。
不管心里多慌,面上都要稳。
“你写的戏,不错。”燕徊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哑狱》替人喊冤,《同窗记》替人做梦。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写得出这些?”
李小菲垂下眼帘,心思电转。不能说这是前世看来的,不能说这是自己凭空编的。
“草民……四处游历,见过的人多,听过的故事也多。”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见得多了,就写出来了。”
“四处游历?”燕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去过哪些地方?”
李小菲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但她面不改色:“江南、淮南、河北,都去过一些。”
“江南?”燕徊的嘴角微微勾起,“江南什么地方?”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哪知道江南什么地方?她前世去过苏州杭州,但那是一千多年后的苏州杭州。这个时代的江南,她压根没去过。
“苏州。”她咬咬牙,报了一个大概不会错的名字,“草民在苏州待过一段时日。”
燕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写程婴那个角色,是见过这样的人?”
李小菲一愣。程婴?她没写过程婴啊!不对,《赵氏孤儿》里的程婴她写了,但今天没演。他怎么知道程婴?
哦,对了,《赵氏孤儿》的剧本之前给过王府了。他看过了。
“草民……”她顿了顿,“见过那种被逼到绝路、只能咬牙往前走的人。见得多了,就写出来了。”
燕徊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今年多大?”
“十六、七了。”李小菲心一慌,差点结巴。
“十六还是十七?”燕徊紧盯着她问。
“十七。”李小菲一口咬定。
上面沉默了。
李小菲低头感受着来自上头的无形压力。
半晌,才听上头人语气淡淡,“能写出这样的戏。也还算有点本事。”这话听着也不太像是夸奖的意思。
李小菲没有接话。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谢王爷夸奖”显得虚伪,说“不敢当”又显得矫情。她选择了最安全的。
低头不语。
燕徊也没有再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下去吧。”
吉祥连忙上前,引着李小菲退出了正厅。
出了门,李小菲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腿也有点发软。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心神。
“李公子,这边走。”吉祥在前头引路,笑眯眯的,一句话不多说。
李小菲跟着他往回走。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走过一个拐角,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灯火通明,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还坐在里面,端着茶盏,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也不知害怕还是,她也说不清,至少不完全是。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个男人的眼睛生的极好。狭长,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又像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想什么呢?”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转过头,快步走了。
回到偏院的时候,崔家班的人正在收拾东西。崔明堂一看见她就迎上来,压低声音:“宝儿,没事吧?”
“没事。”李小菲蹲下来帮小奇打包,“就问了几句话,说戏不错,就让我出来了。”
“问了什么?”崔明堂还是不放心。
“问我多大了,去过哪些地方。”李小菲把布包挎到肩上,“我说十七,去过江南。”
崔明堂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再问了。他拍了拍李小菲的肩膀,低声说:“回去再说。”
众人收拾好东西,装好车,从王府的侧门鱼贯而出。马车在爆竹声中缓缓驶离,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满城的烟火。
李小菲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台上的小奇,台下的燕徊,还有她自己,跪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又想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剑眉,凤目,薄唇,还有他看人的那种眼神。漫不经心,又像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人生的真是好看。
不对。
那人是王爷,是她的东家,是随时可能把她抓回去送官的人。她不能觉得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