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成,看了才知道。”他说,语气淡淡的,“二十五那天,你派个人去五芳园听听,回来跟本王说说。兵部那边还有一堆事,本王走不开。”
陈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燕徊放下笔,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鸳鸯……”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十月二十五日,盛京北城。
五芳园勾栏门前长街两边,已经挤满了各种小商小贩,从一大早就开始闹哄哄的。刚过午,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下,绸缎衣裳的富贵人家、青布短褐的市井百姓,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门口两个伙计忙迎上前去忙着规整马车、安顿轿子,另外两个伙计则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
“这位爷,您里边请!雅座包厢!”
“劳驾让让!别挤别挤,都有座儿!”
五芳园勾栏比永顺茶楼大了整整一倍,光一楼就能坐三四百人,二楼还有十几个包厢。今日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周三皮背着手站在门口,一张鞋拔子脸几乎笑僵了。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缎面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腰带,脚蹬黑缎靴,打扮得比平日体面了许多。可那张脸实在不争气。脸型又长又窄,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活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鞋。
“周班主,恭喜恭喜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轿子里钻出来,穿一身宝蓝色绸缎衣裳,衣襟别在腰间,露出里面大红色绸裤,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气息。他一边拱手一边往周三皮跟前凑,脸上的笑堆得比周三皮还厚。
此人姓赵,名德新,是北城有名的绸缎商,手里开着三间铺子,银子多得没处花,最爱捧戏子。谁家来了新角儿,他头一个去捧场,出手阔绰,但眼光也刁。
“赵爷!您老来了!”周三皮连忙迎上去,拱手作揖,“给您留了二楼最好的包厢,正对台子,看得最清楚!”
赵德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包厢不包厢的另说,我听说今日白妈妈也来了?”
周三皮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赵爷消息灵通。白妈妈确实来了,在正中的雅间。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白妈妈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老人家看戏的时候不爱被人打扰。赵爷您要是有心,等散场了我帮您递个话?”
赵德新“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那百凤院的白妈妈,可不是谁都能看得上的。我也不是要攀附,就是想……嘿嘿,认识认识。”
周三皮心里冷笑,面上却堆着笑:“赵爷放心,有机会的,有机会的。”
两人正说着,又有几顶轿子到了。周三皮连忙撇下赵德茂,迎了上去。
二楼正中最宽敞的那间包厢,珠帘低垂,外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五芳园的伙计都知道,那是百凤院白妈妈的专属座,今日她包了整日,谁也不许进。
白玉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茶点瓜果,翠霞在一旁伺候着。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牡丹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气色极好。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上。
“周三皮倒是会张罗。”她嘴角微微上扬,“这么多人,光票钱就不少进账。”
翠霞陪笑道:“还不是托妈妈的福。要不是妈妈给了他戏本子,庆和班哪来的新戏?”
白玉没有接话,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台上。
此刻台上锣鼓正响,开场的小戏已经演完了,正戏马上就要开始。
“沈云芝和李玉郎呢?”白玉问。
“在后台准备着呢。”翠霞说,“周三皮说了,让妈妈放心,今日这两位角儿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保管让观众叫好。”
白玉“嗯”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她等着看戏,也等着看崔家班的笑话。
与此同时,五芳园勾栏的后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手里捧着一碗茶,低头喝茶的时候,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人正是付恒。
他是奉崔明堂之命来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崔明堂昨晚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付先生,你明日去五芳园听听,看庆和班把咱们的戏演成了什么样。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付恒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他唱了半辈子戏,头一回做这种“探子”的事。但他知道崔明堂说得对。不知道对手的水平,就没办法应对。
所以他来了。
他坐的是最便宜的散座,花了一百文。这钱是他自己掏的,崔明堂要给,他没要。他说:“就当是看戏的票钱,回来报账就行。”
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台上灯光一暗,又猛地亮起。
正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