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她拿起笔,当场把那段改了。
崔明堂又指了几处,都是类似的不合时宜的地方。李小菲一边听一边改,越改越觉得崔明堂说得有道理。她写的时候,用的是现代人的思维,觉得明理是个好词,但在这个时代,这个词太新了,观众听不懂,也不爱听。得换成他们能听懂、能接受的话。
改了大约半个时辰,崔明堂终于点了头。
“行了,就这样吧。”他把纸拢了拢,递给李小菲,“你先拿回去,再顺一遍。下午把付先生叫来,让他看看配曲的事。”
李小菲接过纸,站起来要走。
“等等。”崔明堂叫住她。
她转过身,看见崔明堂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宝儿,”他说,“你写的这出戏,跟《哑狱》不一样。《哑狱》是替人喊冤,这出戏是替人做梦。两种都好,但后一种更难写。因为冤是人人都有,梦不是人人都会做。你能写出这个,说明你心里有梦。”
李小菲愣住了。
她没想到崔明堂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行了,去吧。”崔明堂摆摆手,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李小菲抱着剧本走出屋子,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月盛京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但她不觉得冷。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那些丑丑的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同窗记》。
崔明堂说,这出戏能排。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继续留在崔家班,意味着她不用再担心被赶走,意味着她离安全又近了一步。
但更重要的是,崔明堂说,她心里有梦。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自己穿越过来之后,唯一的想法就是活下去。吃饱,穿暖,不被抓回去。仅此而已。
但崔明堂的话让她意识到,也许不只是这样。
也许她心里,真的有一个梦。
一个很小很小的梦。让更多的人看见她写的故事。
不为了名,不为了利,只为了那种有人在听的感觉。
她想起《哑狱》首演那天,台下那些红着眼眶鼓掌的人。那些人和她素不相识,但他们看了她写的戏,哭了,笑了,鼓掌了。
那种感觉,比吃饱饭还让人满足。
“宝儿!愣在那儿干嘛呢?”蕙娘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快来帮忙择菜!”
“来了!”李小菲把剧本抱紧了些,快步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蕙娘正在切菜,砧板剁得咚咚响。几个帮厨的婆子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崔当家的怎么说?”蕙娘头也不抬地问。
“说能排。”李小菲找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择韭菜。
蕙娘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我就知道。”她说,“你那脑子,写出来的东西,差不了。”
“蕙娘姐,你别夸我,我会飘的。”
“飘什么飘?你本来就瘦,再飘就更没分量了。”蕙娘笑道,“对了,这出新戏,有适合我的角色没?”
李小菲想了想:“有。祝英台。”
“祝英台?就是那个女扮男装的?”
“嗯。”
蕙娘放下刀,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李小菲一眼:“你写这个角色,该不会是以你自己为原型吧?”
李小菲被她说得脸一红,连忙低头择菜,假装没听见。
蕙娘见状,笑得更欢了,但也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刀,一边切菜一边哼起了小曲儿。哼的是什么,李小菲没听清,但调子轻快,听着就让人心情好。
下午,付恒来了。
崔明堂把剧本给他看,他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
这期间,李小菲在院子里坐立不安,一会儿去井边打水,一会儿去道具房整理东西,一会儿又去帮小奇压腿,反正就是静不下来。
她不是不信任付恒,恰恰相反,她太信任他了。付恒是她见过的最懂音乐的人,没有之一。他看过《同窗记》之后会怎么说?配曲难不难?有没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合适?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
终于,付恒从崔明堂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剧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付先生,”李小菲迎上去,声音有点发抖,“怎么样?”
付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宝儿,你是不是以前学过戏?”
李小菲愣住了。
“没……没有啊。”她说。
“那你怎么知道十八相送要用什么曲牌?”付恒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你写的那几段唱词,虽然不是正经的曲牌格式,但节奏、韵律、长短句的安排,都刚好能用上【步步娇】和【江儿水】。你别说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小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这是她前世短视频听多看多了,没有几十遍也有几百遍的越剧《梁祝》之后,脑子里自动生成的吗?她能说她虽然不懂什么曲牌,但她知道这段应该唱得慢一点、柔一点、缠绵一点吗?
“我……”她低下头,“我就是凭着感觉写的。觉得这个地方应该这样写,就写了。”
付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凭感觉?”他摇了摇头,“你这个感觉,比有些人学了十年还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几处得改。曲牌的事你不用管,我来配。但唱词你得再顺顺,有些地方太白了,不够味儿。”
“好。”李小菲连忙点头。
那天晚上,李小菲又改剧本改到半夜。
她把付恒说的几处地方一一修改,又加了几段唱词。写到最后“化蝶”那一段的时候,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了这样几句: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深深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还行。虽然比不上前世那些经典唱词,但至少有了几分韵味。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每一个写故事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想要被听见的灵魂。”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她觉得说得对。
她就是那个想要被听见的灵魂。
不管是在前世,还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