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胡同,天还麻麻亮,崔家班的人还在睡梦中做着美梦,李小菲就起来了,她像一只轻快的鸟儿,再也没有了前世睡懒觉的习惯。
《哑狱》首演成功,让她自信心爆棚,从决定将梁祝再搬上戏文以来,她就废寝忘食,以至于就连慧娘有时候也会唠叨几句,“宝儿,慢慢来,咱不急。注意身体,吃点饭......”
李小菲大多时候就应承一声,照样没头苦干。这不是因为她闲不住,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戏班子要想活下去,光靠一出戏是不够的。观众的新鲜劲儿一过,再好的戏也会看腻。就像前世的那些电视剧,再火的剧播完了,观众转头就忘了,你得有新东西续上,才能把人留住。
更何况,崔家班现在的情况,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哑狱》虽然火了,但票价只有二十文,刨去茶楼的分成,到崔家班手里的钱,勉强够大家吃饭。崔明堂没说,但李小菲看得出来,他每天早上一睁眼,愁的就是这几十口人的嚼用。
所以新戏必须写,而且得快。
李小菲趴在桌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攥着毛笔。
从决定写《梁祝》开始,她其实脑子里一直涌出许多故事,前世看过的电视剧、电影、小说、戏曲,随便拎出来一个改编改编,都是现成的本子。可问题是,哪些适合这个时代?哪些适合崔家班?哪些能让观众看了还想看?
她咬着笔杆,盯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崔家班的小院子,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几个年轻演员在院子里练功,喊嗓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风声,倒有几分热闹。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崔小艺。
他正一个人练着身段,没有锣鼓伴奏,没有搭档配合,就那么一个人,一招一式,认认真真。他的身段极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既有力度又不失柔美,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李小菲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祝英台。
不,不是祝英台。是梁山伯。
那个憨厚老实的书生,三年没发现同窗是女子,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后两人化蝶,成了千古绝唱。
这个故事,放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
她想了想,觉得能。
首先,它好看。有爱情,有误会,有悲剧,有浪漫。观众爱看什么?不就爱看这些吗?
其次,它有“女扮男装”的元素。这一点她太熟了,因为她自己现在就是女扮男装。写起来有切身体会,真实。
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好结局。虽然是悲剧,但化蝶的意象太美了,美到让人忘记了悲伤,只剩下感动。
前世有人说过,真正的悲剧不是让人哭,而是让人哭完之后还想再看。《梁祝》就是这样。
行,就它了。
李小菲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梁山伯与祝英台。
写完之后她又犹豫了。这四个字,这个时代的人看得懂吗?“梁山伯”是谁?“祝英台”又是谁?没头没尾的,观众能接受吗?
她想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备选:《双蝶记》《同窗记》《化蝶缘》。
最后决定,就用《同窗记》。通俗易懂,一听就知道是讲读书人的事。
定了题目,接下来就是写内容。
昨晚已经将故事都过了一遍,也不需要再重复。她开始写: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杭州读书。路上遇见梁山伯,两人结拜为兄弟。
三年同窗,梁山伯愣是没发现祝英台是女的。祝英台喜欢上了梁山伯,各种暗示,梁山伯愣是不明白。
祝英台被家人叫回去,临走时告诉梁山伯“我家有个小九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让他来提亲。梁山伯去祝家,才发现祝英台是女的,两人相爱。但祝英台已经被许配给了马文才。梁山伯抑郁而终。祝英台出嫁那天,经过梁山伯的坟,坟裂开,祝英台跳进去。两人化蝶。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越剧《梁祝》,那唱词多美啊。“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可惜她记不全。就算记得全,也不能直接拿来用,因为曲牌不一样,唱腔不一样,硬套上去反而别扭。
算了,不求多美,先求能用。
她前世虽然没写过戏本,但写过论文,写过报告,写过策划案。写东西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先搭框架,再填内容,最后打磨细节。
她先列了一个大纲,把《梁祝》的故事分成八折:
第一折:告别。祝英台说服父母,女扮男装去杭州读书。
她写祝英台对父亲说:“爹爹,女儿想去杭州读书。”
祝父不同意:“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
祝英台说:“女子为什么不能读书?男子读书可以做官,女子读书可以明理。爹爹,女儿不求做官,只求明理。”
祝父还是不同意。祝英台就撒娇、哭闹、绝食,最后祝母心疼女儿,帮她说服了祝父。
这段写得很快,因为李小菲脑子里有现成的画面。前世看过那么多版本的《梁祝》,每一版的开头都差不多。她挑了一个最顺的写下来,又加了几句自己编的台词。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行。虽然比不上那些经典版本,但至少故事讲清楚了,人物立住了。
第二折:结拜。
祝英台在去杭州的路上,遇见梁山伯。两人一见如故,在草桥结拜为兄弟。
这段不难写,但她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而是她和崔小艺。
崔小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恨不得把她赶走。现在呢?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赶她走了。昨晚她写戏写到半夜,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崔小艺从练功房出来,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崔小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早点睡,别点着灯,费油。”
然后就大步走了。
李小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别扭的孩子,明明是在关心人,偏要用这种语气说话。跟谁学的?
她低头看着纸上“结拜”两个字,忽然觉得,如果她是个男的,和崔小艺大概也能结拜成兄弟。可惜她不是,而且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告诉他。
算了,不想了。写戏。
第三折:同窗。
这是最不好写的一折。
三年同窗生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写哪些内容?怎么写才能既有趣又不拖沓?
李小菲想了想,决定用几个小场景来表现。
第一个场景:祝英台和梁山伯住同一个房间。祝英台每天晚上都要等梁山伯睡着了才敢脱衣服,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穿好。有一次梁山伯半夜醒了,看见祝英台还穿着衣服睡觉,问她为什么。祝英台说:“我习惯穿着衣服睡。”梁山伯居然信了。
第二个场景:两人一起洗澡。祝英台每次都找借口不去,梁山伯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受凉。”梁山伯又信了。
第三个场景:有同学开玩笑说祝英台像女的,梁山伯替他辩解:“英台兄只是长得清秀,怎么会是女的?”祝英台在旁边听了,又感动又无奈。
这三个场景,都是李小菲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前世看过的各种版本里,这些桥段都有。她只是把它们串在一起,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之后她发现,这些场景放在一起,不仅有趣,还能突出梁山伯的“憨”和祝英台的“苦”。
憨是真憨,苦也是真苦。
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被人发现。这种滋味,她太懂了。
第四折:送别。
这是《梁祝》里最经典的一段“十八相送”。
祝英台被父亲叫回去,梁山伯送她。一路上,祝英台各种暗示:看见鸳鸯,说“鸳鸯成双对”;看见牛郎织女星,说“牛郎织女隔河望”;看见井里两人的倒影,说“一男一女笑盈盈”。
梁山伯每次都听不懂,还觉得祝英台在说胡话。
这段写起来最顺畅,因为李小菲脑子里有完整的画面。她甚至能“听见”那些唱词在脑子里响起来。虽然她记不全原词,但她可以自己编。编出来的不一定美,但一定符合人物的性格和情境。
比如祝英台看见鸳鸯那一段,她写的是:
“梁兄你看,那水里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多亲密啊。”
梁山伯说:“鸳鸯是水鸟,成双成对是常事,有什么好看的?”
祝英台说:“梁兄,若是有人能像鸳鸯一样,成双成对,白头偕老,那该多好。”
梁山伯说:“英台兄,你今天怎么尽说这些怪话?快走吧,天快黑了。”
写到这里,李小菲自己都笑了。
这个梁山伯,不是一般的憨,是憨到了骨子里。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全怪梁山伯。谁会对同窗三年的兄弟起那种心思?在梁山伯眼里,祝英台就是个长得清秀的兄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