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堂沉吟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个……”他斟酌着说,“这个故事,跟咱们平时唱的那些,可大不一样。”
“所以才新鲜啊。”李小菲趁热打铁,“崔大叔您想,那些才子佳人、英雄好汉的故事,客人听了多少年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哑狱》不一样,它讲的是普通人,是小人物,是被冤枉的、被看不起的那些人。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他们去看戏,看到台上演的就是他们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苦、自己的盼头,他们能不喜欢吗?”
崔明堂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李小菲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震撼。
“你这脑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小菲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崔明堂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你试试。先写个大概出来,咱们看看能不能排。”
“好!”李小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这就回去写!”
她转身要走,又被崔明堂叫住了。
“等等。”崔明堂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和半截墨条,递给她,“用这个写。别再用炭条了,弄得满手黑,跟个花猫似的。”
李小菲接过纸笔,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不是当成货物,不是当成累赘,而是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谢谢崔大叔。”她声音有些哑,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李小菲在破屋子里写了一整夜。
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趴在草垛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还是丑,但比之前好了些。这些天她偷偷练过,虽然没什么大进步,但至少不至于认不出来了。
她写得很顺,因为这个故事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遍。
第一折:冤狱。女子沈芸娘被诬陷杀人,打入死牢。她在公堂上据理力争,却被昏官一句“证据确凿”打了回去。这一折的结尾,沈芸娘被押入大牢,她站在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说了一句台词:“天是亮的,我的心也是亮的。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第二折:哑翁。沈芸娘在牢里遇到了老狱卒郑伯。郑伯又聋又哑,所有人都拿他取笑,连犯人都欺负他。沈芸娘一开始也以为他真聋真哑,后来无意中发现,郑伯其实什么都听得见,只是装聋作哑了几十年。两人在牢里有了第一次对话。不是用嘴,而是用手。沈芸娘在地上写字,郑伯用眼神回应。
第三折:暗流。沈芸娘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调查真相。她让郑伯帮她打听外面的消息,自己则在牢里分析线索。她发现,真正的凶手可能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与此同时,真正的凶手也发现了沈芸娘在查案,开始想办法在牢里害死她。
第四折:翻案。郑伯冒着生命危险,把沈芸娘查到的证据送到了府城。新来的巡按大人明察秋毫,重审此案。最后,真凶伏法,沈芸娘沉冤得雪。她出狱那天,郑伯站在牢门口送她。沈芸娘问他:“你不跟我一起走吗?”郑伯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牢服,又指了指身后的牢房,意思是:我在这里待了一辈子,这就是我的家了。沈芸娘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说:“郑伯,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第五折:尾声。一年后,沈芸娘带着一壶酒回来看郑伯。郑伯还是老样子,又聋又哑,坐在牢门口晒太阳。沈芸娘把酒递给他,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幕落。
写完之后,李小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一些地方。她特意加了几段唱词,虽然不太懂古代的曲牌格式,但她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几个长短句的唱段,让付恒去配曲。
比如沈芸娘在牢里思念家人的那段:
“月儿弯弯照牢房,照得我心头凉。
爹娘啊,你们可知道,女儿在这里受苦墙。
不是我不孝,是这世道太荒唐。
清白的偏要坐大牢,作恶的倒在高堂。
我不信天理不昭彰,我不信正义会灭亡。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把这冤屈来伸张。”
唱词不够文雅,但胜在直白有力,朗朗上口。李小菲相信,老百姓会喜欢这种调调。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李小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写好的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怀里。
她躺回草垛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哑狱》的画面。沈芸娘在牢里写字的样子,郑伯装聋作哑时眼角闪过的精光,两个人背对背坐在牢房里的沉默……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认真做一件事。不是为了逃跑,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创作。
她忽然有点想笑。前世她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领,朝九晚五,刷手机追剧,最大的梦想就是周末睡到自然醒。谁能想到,穿越之后,她居然要当编剧了?
而且,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个故事,可能会改变她在崔家班的命运,甚至改变更多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着之后不久,崔明堂起来练功,路过后院的时候,特意在那间破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那孩子刚睡着。
他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天亮之后,李小菲把《哑狱》的本子交给了崔明堂。崔明堂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付恒、崔舟二、蕙娘都叫了过来。
“都看看。”他把本子递过去,“这孩子写的。”
付恒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渐渐松开,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他抬起头,看着李小菲,“你一个半大孩子,怎么想得出这种故事?”
李小菲笑了笑,面上带着一丝难为情:“我就是……瞎想的。”
付恒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个郑伯,”他指着本子上的一个人物,“装聋作哑几十年,最后也不肯离开牢房。这个人物,写得好。有深度。”
蕙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问:“沈芸娘这个角色,是不是可以让我来演?”
李小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蕙娘姐要是愿意,那当然最好。”
“我愿意!”蕙娘一拍大腿,“这角色有劲儿!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闺阁小姐强多了!”
崔明堂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崔家班看到这种劲头了。每个人都眼睛发亮,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那就排。”他一锤定音,“就用这个本子。付先生配曲,蕙娘主演,舟二负责身段。李小……”他顿了顿,看向李小菲,“你叫李什么来着?”
“李小。”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呃……李、李宝儿。我叫李宝儿。”
崔明堂点了点头:“宝儿,你跟着一起排。哪儿有问题,随时改。”
李小菲,现在应该叫李宝儿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崔家班的新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