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打虎演完，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蕙娘喘着粗气从台上下来，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笑。小奇跟在后面，虎皮道具捂得他一身臭汗，一边走一边扯领口，嘴里嘟囔着：“热死了热死了，这破虎皮，下次再也不演了！”

“演得不错。”崔明堂递了条帕子给蕙娘，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台下那些贵人们都看进去了，连宁王殿下都点了头。”

蕙娘擦了把汗，笑道：“那可不，我这武松可不是白练的。”她转头看见李小菲缩在角落里，便招手道，“小郎，过来帮个忙，把这套行头挂起来。”

李小菲应了一声，连忙走过去，接过蕙娘手里的哨棒和短打衣裳，小心翼翼地挂到衣架上。她动作麻利，手脚轻快，倒是不像刚来的生手。

崔明堂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孩子虽然瘦弱了些，但做事勤快，眼里有活，是个好苗子。

“崔当家的，”付恒从前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东家那边说了，下午的戏目还得改。那位刘大人点了《西厢记》，可咱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好久没演过这出戏了，词都生疏了。”

崔明堂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崔家班早年确实排过《西厢记》，但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自从崔妩媚走后，这出戏就再没演过，词忘了大半，连行头都缺了几件。

“这可怎么办？”崔舟二凑过来，也是一脸愁容，“现排也来不及啊。要不跟东家说说，换一出？”

“换？”崔明堂苦笑，“刘大人亲自点的戏，你敢换？得罪了刘大人，咱们崔家班在盛京还混不混了？”

后台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没了主意。几个年轻演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李小菲在角落里听着，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西厢记》？这她熟啊！大学时候选修课专门讲过，她还写过论文呢。崔莺莺、张生、红娘，那些唱词她虽然不能全背下来，但故事脉络、关键情节、精彩对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一个刚被收留的“小贼”，这时候跳出来说“我会”，是不是太冒失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要不……”蕙娘想了想，“咱们就演个片段？把能记住的凑一凑，糊弄过去算了。”

“糊弄？”崔明堂摇头，“刘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他点的戏，必然是懂行的。咱们要是唱错了词、走了样，反倒弄巧成拙。”

众人又沉默了。

李小菲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那个……《西厢记》的话本，我倒是知道一些。”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你说什么？”崔明堂转过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李小菲被这么多人盯着，心里有些发虚，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硬着头皮道：“我说，《西厢记》的故事，我知道。以前……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听人说过书。”

“说书？”崔舟二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书先生讲的段子，能跟咱们戏文一样？那可不是一回事。”

“就是。”小奇也帮腔，“戏文有唱有念，有板有眼，有身段有做派，光知道故事有什么用？”

李小菲被噎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是自己留在崔家班的机会。如果不能展现出价值，就算崔明堂好心收留她，她也只能做个打杂的，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知道戏文和说书不一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但是知道故事，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我可以把故事梳理出来，把每一折的情节、关键对白都写下来，你们再往上添唱词、设计身段，总比从零开始强。”

这话一出，后台又安静了。

崔明堂盯着李小菲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复杂。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信口胡诌。而且她说得也有道理。知道故事，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你当真能把故事写出来？”他问。

李小菲点头：“能。”

“你识字？”

“识……识一些。”李小菲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以前家里附近有个私塾，我在窗外偷学过几个字。”

崔明堂沉吟片刻，终于做了决定：“好。那你试试。付先生，给他拿纸笔。”

付恒从箱子里翻出笔墨纸砚，在一张小桌上铺开。李小菲走过去坐下，拿起笔的瞬间，手微微有些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毛笔实在太难用了！她在现代虽然练过几天毛笔字，但那水平也就是能认的程度，离“写得好”差了十万八千里。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深吸一口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第一折：惊艳。张生游普救寺，偶遇崔莺莺，一见倾心……”

她一边写一边想，把记忆中《西厢记》的情节一折一折地列出来。字虽然写得丑，但胜在速度快，条理清楚。每一折的主要情节、关键对白、人物关系，都写得明明白白。

付恒站在她身后看着，起初只是随意扫两眼，渐渐地，他的表情变了。

这孩子写的……虽然字迹潦草得不像话，但故事的框架、情节的推进、人物的性格，竟然梳理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的细节处理，甚至比他们以前演过的版本还要细腻。

“等等，”付恒忽然出声，“这里，‘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这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西厢记》里的经典唱词，她脑子里存了不少。可这些唱词，可不是听“说书”能听到的。

“我……我以前听一个老先生唱过。”她含糊地搪塞，“具体的词记不太清了，就记得这几句。”

付恒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惊喜，又有些像是震撼。

“崔当家的，”付恒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这孩子……或许真是个宝贝。”

崔明堂接过李小菲写的那几页纸，翻看起来。字确实丑得没法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内容......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哪里是“知道故事”？这分明是把整本《西厢记》都装在了脑子里！情节的起承转合、人物的喜怒哀乐、关键场次的戏剧冲突，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的处理，比他当年看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精彩。

“你……你真的只是听人说书听来的？”崔明堂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小菲。

李小菲被看得心虚，低下了头：“就……就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一个十四五岁的瘦弱少年，在后台打杂偷吃被抓，居然能默写出整本《西厢记》的剧本。这事说出去，谁信？

“好。”崔明堂把纸往桌上一拍，做了决定，“下午就按你这个本子演。付先生，你带着大家赶紧顺一遍。能记住多少算多少，记不住的，就按这孩子写的对白来，临时编几句唱词顶上。”

“这……”付恒有些犹豫，“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崔明堂语气坚决，“与其拿不熟的旧本子出错，不如拿这个新本子拼一把。至少这故事是完整的，不会演着演着接不上。”

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有些冒险，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付恒叹了口气，招呼几个演员过来，开始分发李小菲写的“剧本”。

“你，”崔明堂指着李小菲，“也跟着一起。这玩意儿是你写的，你比谁都清楚。哪儿该接什么，你给大家提个醒。”

李小菲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到台前，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整个崔家班最兵荒马乱的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