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什么大人物?”
后台众人面面相觑,有些疑惑。不过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大户人家的堂会,临时来了贵客是常有的事。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后台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崔明堂出去打听消息了,琴师付恒在角落里调试琴弦,发出嗡嗡的低响。崔舟二对着铜镜描眉,一笔一笔画得仔细。小奇蹲在地上翻找虎皮道具,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蕙娘在活动筋骨,压腿、下腰,动作利落。
李小菲见大家都很淡定,她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几分。她站在后台最角落的地方,尽量不碍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眼下她寄居在此,虽然躲过了百凤院的追踪,赢得了崔明堂他们的信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被百凤院再抓回去,那不掉一层皮也会被狠狠折磨一番,接着还要被迫接客。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生完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蕙娘给她化的妆还在,眉毛画得又粗又黑,脸上涂了暗粉,看起来就是个瘦弱的半大小子。只要她自己不露馅,应该没人能认出她是女的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崔明堂掀帘子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来的是宁王殿下。”
“宁王?”付恒的手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宁王殿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崔明堂眉头微皱,“听说太子府长史刘明坤也在。”
“这长春堂到底是有什么来头,竟然让这些人物莅临?”崔舟二心下疑惑,话语带着对长春堂的敬畏。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皇家贵人们的事,可不是他们这些下九流的戏班子能掺和的。
“管他来的是谁,”蕙娘倒是不在乎,一边绑护腕一边说,“咱们唱咱们的戏,又不犯法。贵人来了,好好演就是了。”
“蕙娘说得对。”崔明堂点点头,神色稍缓,“大家照常准备,别出岔子就行。”
他转头看向李小菲:“你就在后台待着,别往前头去。等堂会结束了,我再安排你。”
李小菲连忙点头:“崔大叔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崔明堂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去前头张罗了。
且不说李小菲在崔家班的这番际遇,再说百凤院那边。
自从李小菲跑了之后,白玉罚了众人一顿,打发人四处搜捕。连着数日没有下落,眼看着赛花会都到了尾声,人还没有找到,白玉极其懊恼。
真是终日打鹰,没想到反倒让鹰给啄了眼!这帮吃白饭的饭桶,真是丢人!此处是京城最繁华的西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一个弱质女娘就算是会飞檐走壁,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日便杳无音信。
“去查!”白玉阴沉着脸,厉声道,“再去看看各处勾栏瓦舍,问问那伙帮闲流民。谁要是敢收留或者强卖我的人,被我知道,休怪我无情!他们知道我白玉的手段的。若是被人骗走卖了,也要给我全须全尾地找回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白凤院的龟公打手们也很头大。这几日他们带了那女娘的画像四处搜寻,勾栏瓦舍、欢场赌坊、地下黑市,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连几个城门口也一一排查盘问,几个城门的看守都是熟人,大家都说没看到有画像上的女娘出入。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京城虽大,以他们白凤院的名声,找一个小小的女娘还是轻车熟路的。就比如说前年有一位女娘逃跑,才出了白凤院的大门,就被门口的乞丐看到了,扭送到白玉面前,领了二两赏银。如此好事,但凡有人看到,必然是同样的结果。
可如今这女娘都跑了四五日,竟然还没有下落,真是一大奇闻。
这边白凤院的打手们还没出门,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在白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白玉听着,伸手扶了扶额头,叹息了一声,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了静,她对着白凤院的众人挥了挥手:
“罢了,不用再找了。你们下去吧!”
众人闻听此话,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抱拳道:“白当家的,这是找到了?”
白玉斜着眼挖了此人一眼:“好了,都散了。不该问的别问,各司其职,看好其他人,别再出现类似情况。”
众人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白玉独自坐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宁王派人来传的话。那逃跑的女娘,由宁王的人接手了,让他们不要再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白玉心里又酸又涩。她伺候了宁王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就连玉敏阁那位许晴儿,也不过是偶尔来听听曲儿罢了。如今为了一个逃跑的小丫头,竟然亲自过问……
她说不清自己是嫉妒还是不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宁王府,书房。
燕徊斜倚在靠窗的圈椅上,右手把玩着左手拇指的玉扳指,懒洋洋地听着属下禀报。
今日他穿了一件紫色绣云龙纹阑边的宽袖长袍,腰间扎一条同色腰带,一边挂着一个五蝠捧寿香囊,一边坠着一只四脚蟠龙墨玉玉佩。如缎的头发挽起来,用镂空金冠固定,尊贵之气扑面而来。他面前的桌上堆着没有处理完的文书事务,但他显然没把心思放在那上面。
陈平站在下首,恭恭敬敬地禀报着这几日调查的结果。
“……那女娘姓李,名宝儿,乃漳河县樱桃沟村人氏。父亲李志成,母亲柳氏已故。今年十五岁,原本许配给张家屯的秀才王长根,五月初二出嫁当日,在秃鹰谷被土匪劫走。”
燕徊的手指在玉扳指上缓缓摩挲,漫不经心地问:“土匪?”
“是。那伙土匪盘踞在秃鹰谷附近的噬魂山,匪首姓胡,人称胡麻子。劫走李宝儿后,欲强纳为压寨夫人。恰逢另一伙匪徒寻仇火并,李宝儿趁乱逃脱,撞柱昏迷。后被两个泼皮,马三和何阿大发现,卖入了百凤院。”
陈平的语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马三已将前后经过交代清楚。李宝儿在百凤院养病数日,赛花会当晚借机逃脱,目前藏身于甄家胡同的崔家班。”
燕徊听完,嘴角微微勾起:“崔家班?就是今日在长春堂唱堂会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