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乱哄哄的百凤院在一声响亮的锣声中骤然安静了下来。楼上楼下,座无虚席,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酒气交织的味道,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生辉。
灯火通明的台子上,白玉头梳高椎髻,身穿大红色绣缠枝莲花的织锦彩衣,外罩淡粉色轻薄软烟罗。云袖轻摆,纤腰慢拧,如一朵红云飘上了台。她这一亮相,楼上楼下更安静了,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只见她眉心浓黛直点,额角轻黄细安,容色娇艳,媚眼如丝,万种风情倾泻而出。她环顾四周,朱唇轻启,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赛花会进行到今日,已经有十位红牌姑娘胜出。今晚是争夺花魁的最后一晚,规矩和往年一样——若有哪位爷看中了哪位姑娘,价高者得。”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扫过全场:“我百凤院今儿上场的姑娘,个个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清倌人,在座的各位爷们请放心。百凤院能有今日,全仰仗各位爷们赏光。现在姑娘们的表演就要开始了,各位爷们有看着喜欢的姑娘,就尽情地投上一票,选出今晚的花魁。”
场下顿时沸腾了。
有男人嬉笑着起哄:“我不要什么花魁,我就要妈妈陪我!妈妈别走,今晚我要包了你!老子就喜欢胸大臀肥的!”
旁边有人笑道:“你小子找死呢!那白妈妈也是你能睡的?也不看看你那德行!”
“滚你的!不就是个——”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那说话之人也意识到失言,讪讪地闭了嘴,缩回了人群中。百凤院能在盛京屹立十年不倒,后台之硬,谁不知道?嘴上占占便宜可以,真要闹出事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时场面有些失控,喧哗声四起。
白玉却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从容地笑了笑:“大家稍安勿躁。接下来,决赛正式开始了。请第一位姑娘上场。”
她说完,款步走下台来。在经过台柱的时候,她微微抬头朝三楼方向望了一眼,脸上隐隐露出一丝欣喜来。那一眼很快,快到除了她自己,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三楼天字甲等房的珠帘后,隐约可见两个人影,一红一白,正悠闲地品着茶。
一楼左边靠近廊柱的地方,光线昏暗,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李小菲和云儿紧紧挨着,往台上张望。这台子周围也站立着不少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美人,两人躲在此处,倒也不大显眼。
从白玉上台开始,李小菲就一直站在这里,眼睛盯着台上,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主意。她的目光不时扫向百凤院的大门——那道门,离她不过几十丈远,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姑娘快看!上台的是莲衣姑娘!”云儿兴奋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她跳舞可好看了!”
李小菲回过神来,往台上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女子轻抬莲足,舒展衣袖,如一朵荷花在风中摇曳。她舞姿轻盈,佩玉叮当,回眸间露出桃花般的笑靥,当真美不胜收。四周不时响起阵阵叫好声,男人们看得如痴如醉。
李小菲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地,脑子里冒出一句诗来:“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
“姑娘会作诗?”云儿惊讶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满是崇拜。
李小菲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念了出来,忙干笑一声:“哪里,只不过是听别人说的,我可不会作诗。”
云儿回了她一个娇媚的笑容,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好奇。李小菲有些无语地摸了摸鼻子。她哪会作什么诗?不过是大学选修课上学来的几句,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厅中的众人。男人们多是华服锦衣,有些手摇折扇摇头晃脑,有些手执酒杯醉眼迷离,还有些身边搂着衣着华丽暴露、眉眼媚态尽显的美人亲热,场面十分淫靡。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百凤院的大门上。
出了那道门,她就自由了。
今晚,也许就是自己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云儿,小丫头正认真地盯着台上,稚气未脱的脸上一片沉静,时不时跟着节奏微微点头,完全沉浸其中。
李小菲暗暗咬了咬牙。
莲衣表演结束,在一片喝彩声中退了下去。台下的灯光微微调整,光线暗了几分,又在刹那间重新亮起。
下面出场的是一位身穿紫衣的女子。
她云鬓高挽,露出细白如瓷的脖颈,眉目如画,一双秋水美眸含羞带怯,似空谷幽兰,清丽脱俗。她手上抱着一把瑶琴,蹲身行了一礼,便端坐琴凳上。抬眸四顾,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欲语还休。
正是:云髻飘萧绿,花颜旖旎红。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
如此景象,惹得楼上楼下的男人们频频骚动,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李小菲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致命诱惑。
只见那女子轻抬玉手,纤纤玉指拨动琴弦。起始琴音委婉清幽,如泉水叮咚,缓缓流淌开来。紧接着,她朱唇轻启,歌声婉转而出: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赫然就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歌声缠绵悱恻,琴音悠扬婉转,将一曲求而不得的相思之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李小菲听得一阵唏嘘——这女子不仅生得美,才情也是顶尖的。
她忙问云儿:“此女是谁?”
云儿似是听入迷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李小菲问了两遍,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她是玉敏阁的许晴儿。奴不熟,白妈妈和郭妈妈不让奴们去那边的。”
李小菲点点头,心里暗暗琢磨。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被培养的花魁?的确,这女子是有花魁资本的。看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莫不牵动人心。就连李小菲这个见惯了前世娱乐圈各色美人的现代人,也觉得此女不凡。
她不但生得美貌,而且气质高雅,温柔娴静,才情也不凡。单从刚才的歌喉和琴技来看,今晚的花魁非她莫属。
这是一个极有魅力的女人。李小菲觉得自己还真无法形容此女子。有种感觉叫词穷,不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说她是“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还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似乎都不够。
许晴儿的魅力,不在于外表的艳丽,而在于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与从容。她坐在那里,就像一株空谷幽兰,不争不抢,却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李小菲看完许晴儿的表演,再看后面的节目,便觉得索然无味了。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拔腿跑路,可云儿就在身边,四周都是百凤院的人,她只能硬生生忍着。
再看云儿,却是津津有味,如醉如痴,对台上的表演全然投入。
接下来上台的是一位叫晴暖的姑娘。李小菲也没听清是晴暖还是秦暖,反正这些都不管她的事。晴暖表演了一段舞蹈,舞姿倒是婀娜,但有了许晴儿珠玉在前,便显得有些平淡了。
十位姑娘表演完毕,台下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混成一片。短暂的间歇过后,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开始了。
“下面,开始竞价!”
一个三十来岁、管事模样的妈妈走上台,声音洪亮地宣布:“竞价顺序按照今晚得分排名,从低到高依次进行。价高者得姑娘初夜权!”
场面顿时沸腾了。
从第一位姑娘竞价开始,场面就几乎失控。男人们红着眼睛,像打了鸡血一样往上加价。一千两、两千两、五千两……数字一路飙升。
不过百凤院就是百凤院。虽有人为了争姑娘差点打起来,可到最后关头又都忍住了。由此可见,百凤楼的后台绝对是个硬茬子——能在盛京这地界上开这么大的楼子,没点背景怎么行?
竞价一轮轮过去,终于轮到最后一位。
“下面竞价的,是今晚得分最高的花娘——许晴儿!”那妈妈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最低报价,白银五百两!各位爷们,开始竞价!”
五百两只是门槛,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一千两!”
“两千两!”
“三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