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洵骑着汗血宝马与他们并肩奔驰,还有余力说话:“大人去哪!带上我罢!”
阿尔斯兰怒而加速,燕洵再次轻松赶上,不小心还超过了他们,又赶紧减速保持平行。
阿尔斯兰:“……”
“别丢下我啊!带我一起吧!”燕洵喊道。
寻常马匹怎么跑得过汗血宝马,除非会飞,否则根本甩不掉燕洵。阿尔斯兰只得放弃,慢下速度,李慈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带上我吧。”燕洵仿佛在阿尔斯兰这找到了可以留在弓月城的借口,不断推荐自己,“大人,我给你当军医,给将士看病怎么样?要不,我来照顾李慈哥哥?我师姐不在,弓月城又缺大夫,哥哥身体还没恢复,我懂医术,我来照顾他……”
阿尔斯兰起先不理他,以为他说累了便会放弃,哪知燕洵毅力十足,滔滔不绝,完全没有停下的打算。
“……我还可以帮人调理身体,大人你唇色偏红,又易怒暴躁,是肝火旺盛之兆,我替你抓些百合、莲子、山药——”
“够了!”阿尔斯兰忍无可忍,“闭嘴!”
燕洵被吼得一个激灵,可怜巴巴道:“大人,你就收了我吧。”
李慈忍着笑,觉得燕洵这副样子实在造孽,正想开口为少年说两句好话,却听阿尔斯兰开口道:“留下可以,但是现在赶紧给我滚。”
燕洵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真的?大人不是哄我?”
阿尔斯兰皱眉道:“我承诺的事,向来说到做到。明日我找那泼妇要人便是。”
燕洵的提议确实提醒了阿尔斯兰。
西域之地,医者稀少,弓月城里总共就只一位大夫,不然哈丽丹也不会因为寻医无门,不得不让略懂医术的商人代为治疗。
少年虽然心性未定,行事跳脱,但若能为弓月城百姓看诊问疾,倒也能缓解医少病多的局面。
况且李慈还在吃药,苏晚晴一走,万一这个病秧子又出什么差池……
燕洵还是不敢相信阿尔斯兰真的愿意让自己留下,阿尔斯兰不耐烦道:“赶紧滚!不然我就改主意了!”
“好好好!”燕洵高兴疯了,“说定了,你明天要来客栈接我哈!”
说着,催动汗血宝马,一阵风地消失了。
李慈:“……”
“你真不是哄他?”李慈问。
阿尔斯兰不高兴道:“你不信我?”
“不是——”李慈不是不信他,只是阿尔斯兰改口太快,总感觉其中有蹊跷。
阿尔斯兰自上而下俯视他,李慈正侧着脸,凝眸思索措词,容貌虽被改过,依旧温润清隽,眉眼温柔。
阿尔斯兰心中兀然一动,别过视线,生硬道:“想不出说辞就别说了。”
到得府邸,阿尔斯兰下马,将李慈扶下来,门口守夜的下人迎上来,阿尔斯兰把马交于他,让他还去府衙。
李慈看着阿尔斯兰,欲言又止。
先前的对话被燕洵的出现打断,两人也没有谈出个结果,但此刻也不知如何再起话头。可是以阿尔斯兰的性格,今日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楚,少不得又要像之前那样,好几日绕着自己走。
阿尔斯兰疑惑看他一眼,意思是怎么不走。
李慈纠结再三,还是觉得算了,太晚了,阿尔斯兰说不定明日还要早起当值。
李慈摇头,示意无事,往府里走。
然而这回却换阿尔斯兰不动了,总算意识到李慈应是还有话要跟自己说。
片刻后——
“你!”李慈惊呼。
阿尔斯兰忽然揽住他的腰纵身一跃,跳上房檐,而后接连几个点跳,落到屋顶。
李慈惊魂未定,今夜已是第二次被阿尔斯兰的骤然起兴所惊吓,不免恼怒道:“你又抽什么风?”
阿尔斯兰:“不是你有话想说吗?现在无人打扰了,说吧。”
李慈怔住,“你……”
弓月城的房屋皆是平顶,二人此刻站在一片平地上,月光皎皎,将人面容照得格外清晰。李慈又看到阿尔斯兰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捉弄人成功的得意之态。
李慈拿他毫无办法,叹了口气。
阿尔斯兰席地而坐,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开口。
李慈已经弄不清他到底还气不气了,酝酿许久,方道:“好吧,我只是希望今日丝绸铺之事,你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不管任何事,我都不会再擅自做主,凡事都会问过你的意见,再做打算。”
阿尔斯兰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面上却还是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
其实从李慈在府衙等他一下午,就为跟他当面道歉起,阿尔斯兰的气就已经消了大半了。更何况李慈又陪他折腾了大半夜,直到方才还想再跟他解释,阿尔斯兰已经感受到他的诚意。
就算李慈不再提起此事,他也没打算再同他计较。
阿尔斯兰不回答,又不见要起身,李慈只得也坐了下来。
西域苍穹辽阔,时值仲夏,万星如雨,长河贯天,千里灿烂如玉带。
李慈在长安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不由道:“夜闻沙上雁,晓望天河星。”
阿尔斯兰侧头睨了他一眼,“汉人的诗。”
李慈从这句简短的话中再次敏锐地嗅到轻蔑之意,尽管两族之间过去有仇恨,但他不认为阿尔斯兰是因为这个对汉人有成见。否则身为突厥人,他为何要收留自己这个身份尤为特殊的汉人?
他忍不住问:“你为何不喜汉人?”
“汉人狡诈,薄情。如何?”
“……你也有汉人朋友。”李慈说,“可见不是所有汉人都是你口中那般不堪,总有让你喜欢的,不是么?”
也不知哪个字戳中了阿尔斯兰的心思,只见他忽地局促起来,耳根竟又发红了。
“胡说八道!”阿尔斯兰低吼道,“谁喜欢汉人了!”
李慈面露黯然,勉强勾了一下嘴角,“你若是如此讨厌汉人,那我住在这里,岂不是日日惹你生厌?如果真是这样,你不必为了与小宝的情义,便一定要收留我。我在西北……还有一些朋友,可以投靠。”
阿尔斯兰愕然,万没想到他竟产生这样的念头,不由后悔。
然而他又却又拉不下脸面承认对李慈并没有厌恶之情,恼怒道:“我答应了沈隽儒,就会信守承诺!他已将你托付于我,你还想去哪?”
李慈与他说话实在劳心劳力,明明阿尔斯兰比自己还要年长数岁,却比自己的幼弟还难哄,总是说不到几句就要生气。
“好,不去哪。”李慈勉强耐性道,“我只是和你寻常聊聊,并不是与你争什么,你若是不耐烦同我说话,以后我不打扰你便是了。”
阿尔斯兰登时一口气梗在喉头,憋得面红耳赤,不知自己为什么一跟李慈说话就忍不住挤兑他,然而把人惹生气了又兀自懊悔。
两人沉默地坐着,气氛一时尴尬。
李慈心内不免沮丧,自己寄居在阿尔斯兰处,受他照顾,自然也想与他和睦相处,尽些绵薄之力,以表谢忱。然而三番两次示好,却都被阿尔斯兰驳斥,似乎将他当做累赘一般。
思来想去,他还是打算过些日子便主动告辞,不再留在这惹人心烦。
这时,阿尔斯兰却突然开口道:“我爹是汉人,苏晚晴跟你说了?”
李慈转头,“嗯?”
阿尔斯兰望着夜空,缓缓说道:“我娘是姑墨人,我爹来西域做生意时,骗了她。我娘直到快生了,才知道我爹在苏州还有妻妾。她不愿与人共事一夫,将我生下来后,扔给我爹便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李慈,“小时大家都说,我娘放荡成性,连亲生孩子都不顾。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抛下我,而是那时她有不得已的理由,无法带我一起走,才将我托付给我爹,带回苏州抚养。可汉人不仅负心,薄情寡性,还要颠倒黑白,污蔑他人。”
李慈露出惊讶的神情,没有料到他竟会主动谈及自己的身世,毕竟两人刚刚还差点吵起来。
“所以你不喜欢汉人。”李慈点点头,“我明白了。”
阿尔斯兰不置可否。
“对不起。”李慈想了想,又道,“我身为汉人,心里总想为自己族人正名,所以才忍不住三番五次询问你缘由。如今我知道了,确是汉人亏待了你与你娘,以后不会再问了。”
阿尔斯兰不免有些意外,问道:“你不为你族人辩解?”
李慈摇摇头,“做错了事,遭人厌恶是应当的,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然而做错事的是阿尔斯兰那个汉人爹,眼下却像是李慈替人认错一般,阿尔斯兰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况且他虽然对汉人有成见,但并不讨厌李慈。只是李慈身上心思缜密、能言善辩的一面,时不时提醒他这亦是一个汉人,不禁令他十分矛盾,这才时而相安无事,时而又针锋相对。
“……是你非要问的。”阿尔斯兰生硬道。
“嗯。”李慈说,微微一笑,“你愿意同我说,多谢。”
阿尔斯兰面上一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慈回忆着白日阿尔斯兰说过的话,喃喃道:“所以你不想和那两个商人争利,是不想像汉人一般锱铢必较,是么?我懂了。”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心道你才想明白。
李慈诚恳道:“是我不该贸然插手,原以为是闹上官府,给你惹麻烦,让你不高兴了。但其实是你不喜我用汉人的方式,与他们逐利争先,显得同流合污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