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知僭越，满心羞赧，几次想停笔，却又舍不得落下最后一笔。正凝神屏息、正要轻点唇珠的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碧桃轻快的声音：“才人！云袖姐姐过来传讯啦！”

人声猝然逼近。

谢云笺心神骤惊，手腕猛地一颤。

狼毫笔尖陡然偏斜，原本克制清淡的线条骤然晕开一小片墨色，顺势往下，浅浅扫过画像下颌，落至颈间衣襟开合处。

她心头一跳，慌忙收笔。

可落定再看，竟没有半分狼狈。

那一笔慌乱落下的墨痕，恰到好处晕出衣料微敞的浅浅留白，衬得纸上人像颈线纤白、轮廓清艳，原本端庄端庄的画像，无端多出一抹不经雕琢的、慵懒性感。

不是刻意为之，偏偏天成绝色。

谢云笺呼吸一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乱中几乎要抬手盖住画纸。

碧桃已经掀帘而入，兴冲冲开口：“才人，云袖姐姐从昭阳殿来，娘娘想请您合作千秋节贺礼，明日午后去昭阳殿一同合绘题诗——”

话音未落，碧桃目光一扫案前宣纸，猛地顿住。

虽只瞥见半分，可那纸上眉眼轮廓太过清晰，再加上那一抹意外旖旎的墨痕，让整幅画难言暧昧动人。

碧桃愣了愣，下意识敛了声，不敢多看，只低眉垂眼继续回话。

“娘娘说不必正式，只是寻常叙谈、一同作画便可。”

谢云笺指尖死死攥住笔杆，心口乱得厉害，面上却强装平静，微微低头掩去眼底慌乱与潮热。

“……知道了。”

碧桃乖巧应下，悄悄退出门外。

屋中重归寂静。

谢云笺抬眸，怔怔看着那张被自己无心画出来的画像。

端庄是她，旖旎也是她。

是她藏在心底、不敢示人、唯独夜深私藏的沈知予。

她望着画，久久未动，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又被她强行压下，心底却早已被那点隐秘的欢喜与羞怯填得满满当当。

夜色渐深，静云轩烛火摇曳，迟迟未熄。

谢云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方才那幅意外成趣的画像仍在脑中挥之不去，一想到明日便能亲见沈知予、与她并肩同案作画，她心底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起身挑了件月白色素净褙子，清雅克制，恰好合她心境。指尖抚过平整衣料，她暗自期许明日相见，从容得体，不负此番难得相逢。

而昭阳殿内，亦是长夜无眠。

沈知予独坐窗前，月华漫过衣襟，染得她眉眼温柔。

遣云袖离去后，她便频频望向静云轩的方向，明明相隔遥遥，什么也望不见，目光却迟迟不肯收回。

她素来沉稳克制，万事不动声色，唯独遇上谢云笺，便忍不住满心惦念、万般揣测。

她猜她会欢喜，猜她会羞涩，甚至会偷偷为此辗转难眠。

一念及此，心底那点隐忍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顺着眼底柔光浅浅溢出。

清风穿殿，夜色温柔。

两座深宫，两处无眠人，同念一场明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