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笺写的是她自己,可沈知予读到的,是两个人。
她将书合上,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仿佛能透过纸页,触到谢云笺写下这些字时微微颤抖的手。
她想回诗。
沈知予起身走到书案前,研了墨,提笔。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她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我懂你”?太直白。写“不必谢”?太生疏。写“我也想你”?——她不敢。
她写了几个字,觉得不妥,揉成团扔了。又写了几个字,还是不妥,再扔。
纸篓里的纸团越来越多,案上的宣纸越来越少。
云袖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她服侍沈知予这么多年,从未见娘娘这般纠结过。写几个字而已,比批奏折还难。
最后,沈知予放下笔,在书页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收到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可她相信,谢云笺会懂。
书再次被送回静云轩时,谢云笺正在窗前发呆。
宫女将书呈上来,她接过,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慢慢翻开,目光落在自己那首诗旁边——那里多了两个字。
“收到了。”
字迹端凝清隽,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像是写的时候想了很久,又像是写完之后看了很久。
谢云笺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收到了。
不是“不必谢”,不是“好好收着”,不是任何客套的、生疏的、刻意拉开距离的话。
只是“收到了”。
像是在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不敢说出口的话,我也收到了。我都懂。
谢云笺将书抱在怀里,低下头,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笑得这样安心。
她把书压在枕下,和那方素帕放在一起。
那一夜,她依旧没有睡好。可翻来覆去的时候,心里不再是空荡荡的冷清,而是满当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此后的日子,沈知予依旧每日看书、赏花、散步。可云袖发现,娘娘变了。
她还是会去御花园,回程时依旧“顺路”经过静云轩,可她不再只是远远看一眼,而是会在那附近多停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离那个人近一些。
她开始留意江南的一切。御膳房送来贡橘,她会问一句“这是哪里的”;内务府呈上册子,她会翻到“苏杭织造”那一页多看几眼;连听见宫人说起江南的雨,她都会微微侧耳,像是在听什么要紧的事。
她坐在窗前看书时,还是会走神。可那走神时的表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空茫,是寂寥,是一个人守着无边清冷的麻木。
现在,那空茫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念想。她的唇角偶尔会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不是对着任何人,只是想起了什么,心底泛起的温柔。
云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底叹了口气。
娘娘怕是连自己都没发觉,她如今的模样,像极了那些动了心的人。
静云轩那边,也在悄悄变化。
谢云笺的宫女碧桃发现,才人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她开始写诗了。虽然每次写完之后都收进匣子里锁起来,从不示人,可碧桃收拾书案时,总能闻到墨香,看见砚台里未干的墨迹。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了。从前才人总是素衣素裙,不施粉黛,连头发都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可近来,她着的衣物衣角绣着一小片兰草,会在袖口有一道浅浅的云纹,虽然依旧是素净的颜色,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心思。
她开始发呆的时候变多了。有时候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方素帕,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候翻着那卷《江南风物考》,翻到夹着桂花的那一页,便停下来,望着那片干桂花出神。
碧桃有一次大着胆子问:“才人,那卷书有什么特别吗?”
谢云笺回过神来,将书合上,声音很淡:“没什么。”
可碧桃分明看见,才人合上书的时候,唇角有一丝极轻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可碧桃记住了。
她伺候谢云笺这么久,从未见过才人笑。
入宫以来,才人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期待。她以为才人就是这样的人,心死了,便再也不会笑了。
可原来,才人也是会笑的。
深宫的夜依旧很长,宫墙依旧很高,规矩依旧很严。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昭阳殿里,沈知予将那首诗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她不知道谢云笺是不是《烟水笺》的作者,可那诗风,实在太像了——一样的清灵,一样的淡远,一样的藏着化不开的愁。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可她在想。在想如果有一天,确认了那个人就是她,她该怎么办。
静云轩里,谢云笺将那两个字看了无数遍。她不知道沈知予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可她隐隐觉得,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收到了”要多得多。
她也不敢问。
可她在想。在想那个人收到书时,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敢留下最安全的那一句。
月亮升起来,照在昭阳殿的琉璃瓦上,也照在静云轩的青石板上。
两个人隔着重重宫墙,各自望着同一轮月亮。
没有对话,没有见面,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只有一本书,一首诗,两个字。
和两颗在沉默中,一寸寸靠近的心。
窗外月色如水,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又是谁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无人知晓。
只有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