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的书阁坐落在正殿后方,平日里少有人至。
沈知予屏退左右,独自立在书架前,指尖缓缓拂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这是她入宫以来养成的习惯——心烦时便来书阁待上一阵,翻翻旧书,理理卷册,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可今日,她并非心烦。
她只是……有些静不下心来。
昨夜从静云轩回来,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月过中天,才勉强合眼。那方素帕送出去了,那句“少饮冷酒”也说出口了,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不,不是没说完。是根本不能说。
沈知予叹了口气,随手抽出一卷书,目光却落在书架最里层的一册薄本上。
那是一卷《江南风物考》,记载的是江南各地的山水风物、民俗小吃,笔墨清丽,读来如临其境。她入宫那年带来的,偶尔翻翻,聊解闺怨之情。
她将书抽出来,翻开扉页,目光落在“苏杭烟雨”那一章,忽然想起昨夜微凉私语。
沈知予握着书卷,沉默了许久。
这书,她想送过去。
可怎么送?她是贵妃,她是才人,无缘无故送东西,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结党,就是拉拢,就是别有用心。更何况,昨夜才见过面,今日便送书过去,未免太过刻意。
可若不送……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指尖微微收紧。
犹豫间,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内务府送了今岁的书册名录来,问娘娘可有要添置的?”
沈知予心头一动。
她唤了一声,等侍女推门进来,才慢慢开口,“昭阳殿的书阁许久未整理了,你让人清点一下,那些看过的、用不上的书册,分一分,给各宫送些过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静云轩那边……也送几卷去。那地方偏僻,谢才人怕是没什么书可读。”
云袖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家娘娘脸上。她服侍沈知予三年,从未见她对哪个低位嫔妃这般上心。
昨夜娘娘从外面回来,神色便与往日不同,虽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可她分明看见,娘娘坐在窗前时,唇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她从未见过。
“娘娘,”云袖试探着开口,“静云轩那位谢才人,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知予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过是爱书之人,惜才罢了。”
云袖不敢多问,低头去收拾书册。可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娘娘对静云轩那位,不一般。
此后几日,侍女留了心,便发现了一些从前未曾注意的细节。
娘娘去御花园赏花,回程时总说“走东边的路”,而那路,恰好经过静云轩。
娘娘用膳时,会不经意地问一句“江南那边的贡橘到了没有”。
娘娘坐在窗前看书,看着看着便走神,目光落在静云轩的方向,唇角有一丝极淡的笑,等回过神来,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下头继续翻书。
侍女把这些看在眼里,心底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说,也不敢问。
深宫里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静云轩收到书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送书来的小太监赔着笑:“昭阳殿沈娘娘说,书阁清理出来的旧书,各宫都分了些。这几卷是给才人送来的,说才人爱书,别嫌简薄。”
谢云笺接过书,淡淡点头:“替我谢过沈娘娘。”
等小太监走后,她才慢慢翻开那摞书册。
最上面是一册诗话,中间是一卷山水画谱,最底下,是那卷《江南风物考》。
她的手指停在扉页上,许久没有翻动。
江南风物。
他乡遇故知。
谢云笺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清理旧书”。各宫都分了?静云轩这般偏僻冷清的地方,谁会记得给她送书?分明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卷《江南风物考》放在枕边,其余的书收在案头。
那天夜里,她点了灯,翻开那卷书,一页一页地看。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桂花,金黄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香气。谢云笺将那片桂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夜沈知予立在月光下的模样——绯衣如霞,眉眼温柔,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夜里风凉,少饮冷酒。”
谢云笺将桂花夹回书页里,研了墨,提笔在书页空白处,缓缓写下一首诗:
偶得故园物,恍疑身未离。
桂香犹在袖,明月已天涯。
感君赠书意,不敢问归期。
笔迹清秀,诗风清灵,字里行间藏着淡淡的愁绪与感激。她不署名,不落款,只在诗末画了一小片桂叶,算是回应。
写完后,她看了又看,觉得太过直白,想撕掉重写,却迟迟下不去手。
最后,她只是将书合上,让宫女送还昭阳殿——“就说看完了,多谢沈娘娘。”
宫女不解:“才人,这么快就看完了?”
“嗯。”谢云笺垂下眼,声音很淡,“看完了。”
她没说,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几乎没有睡着。
书被送还昭阳殿时,沈知予正在用膳。
云袖将书呈上来,低声道:“静云轩谢才人让人送回来的,说看完了,多谢娘娘。”
沈知予放下筷子,接过书,慢慢翻开。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首诗。
“偶得故园物,恍疑身未离。桂香犹在袖,明月已天涯。感君赠书意,不敢问归期。”
字迹清秀,诗风清灵,像山间的风,像月下的泉,干净得不染尘俗。
沈知予的目光停在最后两句上——“感君赠书意,不敢问归期。”
不敢问归期。
她反复读着这五个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归期。她们这样的人,入了宫,哪里还有什么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