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初醒，金陵城传来一声又一声浑厚低沉的声音，一共一百零八下。晨钟敲响，还在行馆歇息的海瑞的耳朵里全是门板吱呀，挑水夫的脚步声和兵丁、差役的吆喝声。

海瑞索性起床，看看南京百姓的真实生活。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用冷水洗了把脸，把从家里带来的粗面馒头揣在袖子里，就直接出门了。

海瑞站在巷口。天还没亮透。

早晨风凉，秦淮河边吹来的河水潮气扑面而来，海瑞缩了一下脖子。铁锅翻炒碰撞的脆响和行人布鞋踏过青石板的错落脚步声交织。

百姓们买东西都攥着铜钱反复掂量。街边随处能看见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乞丐。他胃里隐隐发酸。

他顺着街往前走，越走越慢。

前面围了一圈人。

海瑞挤进人群，看见菜叶散落在满是污水的地上，萝卜正在地上翻滚，沾上了好多泥巴。海瑞弯腰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泥没擦掉，反而糊了一片。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紧紧箍住怀里的萝卜。

老妇人对面站着一个穿号衣的，歪戴着帽子，手里翻着一本破册子：“这地儿是你家的？”

他低头看着老妇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下掉：“这摊位占着官道，按月纳银三钱。上月欠着，这个月又该交了，加罚，一共九钱。”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出声。

“拿不出来？”他把册子合上，“那就挪！”

老妇人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塌了半寸。

旁边摊位的屠户拎着刀的手紧了紧，只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剁他的肉，刀的声音越来越重，像剁在什么人的骨头上。

她用围裙揩了一下手上的泥巴，颤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旧手帕裹着，里面是几个铜板，磨得发亮。

她把钱捧在手里，递上去，手抖得厉害，没敢抬头。“就……就这么多了，官爷……您行行好……”

吏目看了两息，伸手把她掌心里的铜板一粒一粒捏起来，捏到最后一粒的时候，铜板粘在她掌心，他指甲抠了一下，才抠起来。

他把铜板揣进袖子里，没数，没看她，翻开册子，在某一行的末尾添了一笔。

吏目转身要走。

“站住。”

那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吏目上下打量他一眼——一个穿旧衣裳的老头，手上有泥，衣摆上糊着一片泥印子。

海瑞没理他的问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和老妇人之间。

“你说这摊位占着官道。占了多少？量过没有？”

吏目一怔。

“还是说，”海瑞紧紧看着他，一身凛然正气：“大明律由你自己说了算？你说三尺就三尺，你说三丈就三丈？”

“你——”

吏目刚想开口狡辩。

可海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依《大明律》，擅自加征、巧立名目者，杖八十，罢职不叙。这条你不知道？”

吏目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兵卒也愣住了。周围的人声慢慢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从各处转过来，盯着这个穿旧衣裳的老头。

“你……”吏目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