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朱翊钧看着他的背影,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冯保和高拱的私人恩怨别牵扯到其他人。
冯保退出去后,朱翊钧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托着腮帮子开始思考。
她在心里想:这些基础民生制度在纸面上写得再好,下面执行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原主的爷爷嘉靖就把大明朝的底子掏空了一大半,对底层敲骨吸髓。她对下面人的执行情况并不乐观。
她站起来,再叫来冯保:“大伴备车,带上几个锦衣卫,朕要出去看看。”
冯保张了张嘴:“皇上,这……”
朱翊钧打断他:“别声张,悄悄地去。”
冯保张了张嘴,看见她的眼神,把劝的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青布小车从宫城侧门驶出。
朱翊钧换了一身白绫短袄,头发束起,戴素色小方巾,脚蹬皂靴,一身素净。只像普通人家的小孩。
周诚换了便服,牵着马跟在车旁,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冯保坐在车辕上,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出事。
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处破旧的木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字迹模糊。
朱翊钧掀开车帘,盯着那块匾额,眉头皱了起来。
周诚先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然后他朝朱翊钧点了点头。
朱翊钧颔首。
周诚推开门,门缝灌进冷风,他缩了缩脖子。侧身让她先进去。
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的药柜,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她弯腰捡起一片枯叶,指尖碾过上面的灰尘。一个老人坐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一群人进来,吓了一跳。朝廷停发俸禄和药材,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他无家可归,只能守着这块破匾等死。
老人心里咯噔一跳。这破院子荒了这么久,平日里连只野狗都少见,今儿怎么会来这么些体面人?莫不是宫里要收地了?他一个孤老头子,又要无家可归了?
他僵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木,只怔怔地看着。
朱翊钧想到,原来奏折上写的“政通人和”,原来是纸上富贵。于是她心里又骂了一遍——嘉靖一朝,家家皆净。
朱翊钧走过去,轻声问:“老人家,这里还开吗?”
老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嘟囔了一句:“开……拿什么开啊。衙门早不管了,俸禄停了,药材也空了,这地方,早废了!”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拳头微微攥紧。
这就是折子说的,惠民药局一切如常?
她转身走出去,上了马车。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还去哪儿?”
朱翊钧道:“养济院。”
马车继续往前走。
周诚勒住马,阳光直射到他眼睛,他用手挡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院子,嗓子堵住,才催马跟上。
回到乾清宫,朱翊钧换回常服,坐在书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惠民药局——药材一直未拨,早已废弛
养济院——待查。
义仓——待查。
她放下笔,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自己看见的只是一处。要动全国,得先有正式的奏报。
是的,就算她是皇帝,还是要走正式的流程。
然后她叫来冯保:“传旨,着户部、工部、太医院,各派一员,三日内分别查报惠民药局、养济院、义仓的实情。不许通风报信,不要惊动地方。查完了,直接奏朕。”
冯保低头:“奴婢遵旨。”
与此同时,门客在客栈摊开信笺,蘸了蘸墨,提起笔,写了几行:
“张居正病倒,皇帝竟然让他住在文华殿养病,只许家人探望。”
“王大臣案,冯保在审,他可能想牵扯到高拱身上。”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若张居正病薨,朝局必乱。”
他把信折好,装入密函,叫来小二送去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