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明出宫时,冯保送他出来,低声说:“老太爷,万岁爷让奴婢带句话——张先生在外头操劳,家人要守规矩。莫因小事,污了张先生的清名。”
张文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早上,张居正刚醒来,眼底干涩泛红,布着缕缕血丝。他坐起来,动作比平时缓了几分,手撑着床沿停了一下,才起来穿衣服。
王氏端了一碗参汤进来,双手递给张居正。他只喝了几口,又放下了。汤浮着热气,他盯着那缕白气看了一会儿,眉尖微锁。
他缓缓走到轿边时,身形微顿。张居正手臂微抬,轻轻扶住轿门木框,动作没有了平时的利落。
张居正在内阁值房批考成账簿,他提起朱笔写批语,写了几行,眼皮开始打架,困意渐浓。眼睛闭了片刻,再睁开的时候,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晕开暗红的墨迹。
他没擦,继续往下写。
门外“吱呀”一声轻响,吕调阳推门进来送文书,看见他的脸色,吕调阳的脸上露出几分忧色,语气恭谨:“元辅气色欠佳,可是昨晚没休息好?不妨静养片刻。”
张居正轻揉眉心,摇了摇头:“无事。”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批那几行没写完的字。笔尖没停。
门客从蒲州东驿出发,每过一驿,驿卒必逐条核对勘合。晚宿某驿,厨房只有青菜、豆腐、糙米饭。驿卒苦笑:“张阁老新法,只准供常膳。”
如今驿馆再无往日迎来送往的喧嚣。
门客心想:普天之下,竟无人敢轻犯驿禁。太岳手段如此厉害。
门客进京后,没去找客栈,先拐进了东长安街南侧的胡同。翰林院编修张位的住处他记得——去年张四维在京时,他跟着去过一次。他敲了门,等了一会儿,一个仆人开门。他说了张四维的名号,仆人进去通报。片刻后,张位亲自迎出来,瞥了一眼四周,眼神示意门客随他入内。
两人在偏厅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张位就压低声音说:“徐贞明那边,皇上派了锦衣卫保护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听说前几日在朝堂上,有些人弹劾徐贞明,皇上直接驳斥了回去。”
门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身体下意识前倾:“听说元辅的父亲进京了?”张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是。听说是带了三大箱子东西呢,只说是江陵老家的年礼。”
门客在京城转了两天,向别人打听到徐贞明的住处。徐家门口有锦衣卫校尉值守,他不敢走进去,便在对面的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个卖蒸饼的老头,推着一辆板车,
车架上摆着一个裹着棉布的大木笼。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粗布短褐,坐在板车旁的小凳上,眯着眼打盹。
门客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指了下板车上的木笼。“老人家,这饼怎么卖?”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一文一块。”“来两块。”门客掏出铜板,递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这附近为啥那么冷清?”
老头接过钱,包蒸饼,嘴里嘟囔:“官爷杵门口,谁还敢来?”
老头将蒸饼包好递给门客,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余光往巷口扫了扫,才压低声音道:
“前些日子可不太平,深更半夜的,有人偷偷往徐家院里扔死老鼠哩!”
门客回到客栈,关上门,迅速铺开纸磨墨。信写得不长,只有几行:“徐贞明家门前有锦衣卫日月守着,皇帝还在朝堂上支持他。张居正的父亲最近进京城了,还带了三大箱东西。看来京中事态比预想更为复杂,若有后续再密报。”
写完了,门客将信纸折叠好,塞入信封。他把熔化的红蜡滴在信封口上,叫来客栈的小二,给了三文钱,让他送去驿站。
门客的信送出京城的那天傍晚,徐贞明家对面巷子里的卖蒸饼老头也早早收了摊。他把剩下的饼装进木桶,推着车慢悠悠地走出了巷子。
老头推车进巷,拐了好几个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他抬起手,先轻敲了三下,顿了顿,再重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老头侧身挤进去。里面的人穿着黑衣,屋里光线很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老头低下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张四维的人来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