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两堵与天同高、与地同长的白墙。

他们一行人就站在两堵白墙之间的通道上。

而位于通道上的白雾已经不足以遮挡全部的视线，就连头顶的天空也能看见了。

……天空？

西奥多刚刚收回的视线猛地重新向上射去，脚下本就拖拉缓慢的步子更是直接就停了下来。

身后负责看管他的人还以为他又想要做些什么，急切地推了他一把，“别再想着怎么逃走了，这里可是大洋深处，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西奥多根本没听清身后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天空中投下的光线太过刺眼，他的瞳孔下意识缩小，却在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一瞬间极速扩张。

落在他背上的巨力将他推得一个趔趄，可他的手被捆在身后，根本没办法维持平衡，瞬间就因为重心不稳而向前栽倒。

“喂——别耍什么花——”

眼看着西奥多就要直接摔倒，那个船员不耐烦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人扯回来，警告的话语却在和西奥多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卡在喉咙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能把人的耳膜撕裂的叫声猛地从船员的口中爆发，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又推了西奥多一把，头也不回地撞开了身边的同伴，一头扎进了厚重的白雾里。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的瞬间，刺耳的尖叫声也瞬间消失。

西奥多被来回推搡，本就没站稳，而异常湿滑黏腻的土地更是让他脚踝一歪。

霎时间，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脚踝直窜大脑。

“嘶——呕——”

他被这种难以形容的疼痛折磨得干呕出声。

周围的人大概还沉浸在他们的同伴忽然发疯跑走的意外之中，直到听见了西奥多接连的干呕声才缓过神来。

一只大手猛地掰过西奥多的肩膀，将还弓着腰的少年拉到身前，又有一只铁掌捏住了西奥多的下巴抬起。

西奥多的眼前还在阵阵发黑，根本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他茫然地望着前方，只能看见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眼睛的是卡尔特。

“哈！”

卡尔特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松开了西奥多的肩膀，甚至还又将他重新摆回弯腰低头的姿势。

“果然、果然！萨勒姆真是个绝佳的幸运儿。哈哈！”吸血鬼一样的男人说着一些让其他几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西奥多在短暂的生理反应过后反而恢复了一些理智，大概是疼痛让他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那种在注视天空后猛然爆发的恐惧和绝望竟然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布。

依旧存在，但又离他有些距离。

他想要抬起头去看卡尔特又在发什么疯，可头抬到一半，却感觉到了阻力。

有人在阻止他抬头。

卡尔特的声音近在咫尺：“莱蒙，你负责扛着他，其他人都走到莱蒙的前面，所有人都不许去看他的眼睛。”

西奥多的反抗毫无意义。

他被人轻松地扛到了肩头，本就不太好的胃部受到挤压，再次翻涌起。

“呃—呕——”

没有人在意他的状态，一行人快步沿着脚下布满厚重青苔的地面向着深处走去。

卡尔特的声音远远飘来，带着无法忽视的兴奋：“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我一定要让萨勒姆把那双眼睛留给我！”

*

【你的眼睛不好用了可以送给我当摆设！】

【你的眼睛才是不好用了！我敢保证我看到的绝对真实！就拿我珍藏了一百年的那一株珊瑚做保证！】

塞拉斯将蹲守在乌列尔号附近的那几条人鱼远远地甩在身后，可他们聒噪的声音却顺着海水钻入了他的耳朵里。

【……你居然敢拿这个来打赌，这下不得不信了。】

【所以……你看见王对着那个人类……啊！】

塞拉斯的鱼尾猛地一甩，一团海水就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着身后的几条人鱼撞去。

原本还紧靠在一起仿佛十分要好的几条人鱼顿时向着四处散去，但他们依旧没逃出水球的攻击范围，被骤然迸溅的海水撞出好几米远。

解决了身后吵闹无比的噪音，塞拉斯心中的烦躁却没得到丝毫的缓解。

修长的银色鱼尾如同利箭，轻松划破冰凉的海水，让他更加靠近那座深藏在迷雾之中的巨大城市。

足以容纳近十人乘坐的木船被仓促地搁置在岩板上，茂盛的青苔留下了人类慌乱踩踏出来的鞋印。

塞拉斯游到浅水区，鱼尾瞬间转换成属于人类的双腿，他从水中站起身，格外黏稠的海水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的身上滑落。

他走到了木船旁，尚未收起指蹼的手轻轻抚过船沿一角，再抬手时，一点还未彻底干涸的鲜血点缀在他的指尖上。

塞拉斯低头轻嗅那一点血迹，像是在捕捉其中传递的讯息。

“哗啦——”

不远处的海面传来破水声。

几只人鱼探出水面，在他们之间还漂浮着一具泡胀浮肿的人类躯体。

【王！我们发现了这个！】

仿佛已经死去多时的人类依稀还能辨认出狰狞扭曲的五官，突起发黑的血管状的纹路在死白色的皮肤上蜿蜒。

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球里钻出了几根细长的条状物，它们在人鱼的注视下奋力挥舞着，密密麻麻的吸盘猛地睁开无数只只有针眼大小的眼睛。

塞拉斯站在岸边，看着人鱼们讨好地把人类尸体送到他脚边。

他垂眼看着那些即将在人类眼球里发育成熟的东西，不过片刻，原本还饱满的眼球就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水分，彻底干瘪下去。

就连那些还在扭动的触须，也被定格在了挥舞的瞬间。

海雾中传来悠扬的歌声。

塞拉斯耳鳍一抖，头也不回地沿着人类足印指向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