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笼，西奥多再次感受到塞拉斯拍抚着他的后背。

又轻又缓，像是在摸一只胆战心惊随时可能逃走的猫。

但男人的另一只手却用足了力气，将他禁锢在怀中，完全不让他有逃窜出去的可能。

“……”

“谢谢你塞拉斯，”西奥多仰起脸，郑重地看着男人，“我感觉好多了，你说得对，我不应该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恐惧。”

“只是——”

西奥多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改变了方向，应该是看向了自己。于是他有些尴尬地继续说：“你的力气有点大，勒的我有点窜不上气了。”

小小的夹缝里，空气忽然静默一瞬。

塞拉斯的视线很有存在感，尽管他什么都看不清。

船员们终于揪出了最后一个混入他们之中的入侵者，随着“扑通”落水声，船舱内部再次恢复了安静。

塞拉斯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西奥多有些出神。

甲板上黏腻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再没听见来自头顶的声音，这让他莫名放松了几分。

“哔——哔——哔——”

三声长哨在安静的船舱里回荡，停顿数秒后又重复响起，连续三次后才停止。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长叹，紧接着，船舱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松散。

“终于……结束了……”

“神主保佑。”有人喃喃自语。

武器砸在木板上发出了叮当脆响，然后是人体砸在地上的闷响，“累死老子了，出门前没想到真的会遇到……”

那人的抱怨说到一半，就被一道更为洪亮的声音掩盖了过去：“你们谁看见了维尔德？”

细碎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在空气再次凝滞之前，塞拉斯松开了禁锢着西奥多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感受到后背的细微推力，西奥多顺从地走出了夹缝，“我在这里。”

通往上层露天甲板的通道口恰好在这个时候被打开，灿烂到近乎刺眼的阳光蜂拥而入，照亮了狼藉的船舱内部，也照亮了站在光柱下的人群。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鲜红的血迹，就连头发和脸上都有，因为骤然松懈下来而用力地喘着气，看起来十分狼狈。

“你没受伤吧？”

老约翰高大的身形此刻都显得有些佝偻，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滚了一身灰尘，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的少年。

西奥多摇摇头，看着老约翰垂落在身边的右手臂，那上面有一道几乎有小臂长的裂口，边缘参差，不像是被利刃割开的，反倒像是被某种带着细密利齿的武器带走了一整块皮肉。

他的视线往上，看到了受伤手臂的手肘上方被人粗糙地捆了一条麻绳，但潮湿鲜红的伤口依旧敞露在灰尘飞舞的空气中。

而老约翰的脚下，以及积聚了一小摊红色的液体。

“我很好，先生。”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料，西奥多没有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吓到。

“手脚都没受伤？”

西奥多点点头。

于是老约翰扭头对着身后或站或坐的一群人说：“上去告诉我们亲爱的船长，船舱里一切安好，问他是否该让我们离开这脏污的地方了。”

有十几个人率先从人群中走出，沉默地爬上了绳梯。

西奥多抬眼去看那个代表着新鲜空气和光亮通道口，心中有些疑惑。

先前他就在船员们的口中听说了，这个连同露天甲板和船舱的通道口是从内部锁上的，只有船舱内部的人才能打开。

先前的混乱中盖子一直没被打开，证明是从内部上了锁，或许就是他被人拽着往角落去的时候。

现在这个畅通无阻的样子，也是有人爬上去打开的，应该就会顺便通知外面的人呢？

所以——

老约翰的话里有话。

西奥多收回目光，平静地低头看自己沾着灰尘的衣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船员们陆陆续续地爬上了露天甲板，最后只剩下了几个受伤严重的，躺在阴影里几乎没有存在感，只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呻吟证明他们还活着。

又过了一会，有人从通道口的边缘探出头：“厨师长先生，可以上来了。”

老约翰抬起下巴点点不远处的绳梯，“走吧，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臭烘烘的地方待着了。”

说完，他就率先迈开了步子。

走出几步，老约翰察觉到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跟上，于是又扭回了头去看站在原地的西奥多。

他啧了一声，“腿软走不动了？老头子我现在也没法帮你。”

他忽然朝着西奥多身后的黑暗高声喊：“来两个人帮忙。”

昏暗的船舱深处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脚步声很陌生，不是像是塞拉斯的，西奥多回过头，下意识扫了一眼他出来的夹缝，然后才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两个高大魁梧的船员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们的长相陌生。

西奥多很肯定自己没有在甲板上见过他们。

据他所知，船员们是轮班制的，每隔一段时间，各个岗位上的人就会进行交换，即使是在轮休中的人，也会在饭点的时候出现。

虽说船上的人数有些多，但来来往往见多了总有些印象，更何况这两个人，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是一对罕见的双生子。

如此突出的特征足以让他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