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就有一根漆黑的触手甩上甲板,在距离船员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砸在木板上,飞溅的咸腥海水里混杂着墨黑液体,撒得那人满身满脸。
同样目睹了这一切的其他人连忙闭上嘴,嗡鸣作响的甲板霎时变得安静。
洛伦兹感觉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正在施加一个向前的推力,他艰难地将目光从远处的巨物身上挪开,几近茫然地看着身旁这个准备要下楼的男人。
“该下去会一会这里的领主了。”
“领主?”是在说那个像是某个神话故事里跑出来的生物吗?
洛伦兹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这一切都太过超出他的认知,原来父母的笔记里提到的另一个世界……
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那些脑子有病的狂信徒臆想出来的奇幻生物?
他被带着一步步往下走,穿过沉默的人群为他们让出的道路,来到了最靠近巨物的地方。
“人类,这里,不是,你们,守护的,领地。”声音的语调古怪,伴随着某种像是在巨大密闭空间震动回荡后产生的嗡鸣在他们面前炸开。
那声音似乎直接穿透了骨头,直接在人的大脑里回荡,洛伦兹瞬间皱紧了眉头,难以忍受这种直击大脑的攻击。
温热干燥的手掌附上了他的耳朵,奇迹般的,嗡鸣声瞬间消失,传入他耳中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隔着手掌,洛伦兹听到了阿拉斯泰尔的回复:“领主大人,我们无意惊扰您的沉眠。这次贸然来访,是有要紧事,等我们找到人就立刻离去。”
透明水母庞大但又显得十分轻盈的身躯在众人的注视下靠的更近了,尽管它的速度并不快,但船还是被它带动的海水推得倾斜。
一只透明的长须攀上栏杆,将即将侧翻的船拉了回来。
洛伦兹和长须离得很近,能够清晰看到内里流动的幻彩。
“方向,禁地,离开。”
水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放低了很大,但依旧震得众人脚麻。
“契约,和平,离开,不伤害。”
洛伦兹有些着急,如果阿拉斯泰尔之前没有骗他,他们是追着西奥多的踪迹前行的,那是否代表西奥多也曾路过这里,遇到过这只巨物。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巨物没有攻击他们,甚至还表现得十分平和,但毫无疑问它的友好对象是自己身边的人。
西奥多被骗上贼船,那艘船上大概率并没有索恩家的人,那么开往巨物口中的禁地的船,真的能够平安离开吗?
他急切地望向身旁的男人,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想法。
恰在此时,阿拉斯泰尔垂眸回望一瞬,紧接着又抬眼看向水母:“领主大人,冒昧问一句,在我们之前是否有船只路过这片海域?”
水母慢吞吞收回长须,甚至还左右晃了晃,温吞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有,他们,食物,它们,开心!”
洛伦兹的脸色瞬间雪白,披在肩上的斗篷忽然被施加了成百上千的重量,几乎要把他的背压垮。
但依旧搂着他不放的手臂硬是将他撑了起来。
阿拉斯泰尔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所有人类都被……留了下来?”
晃动的长须停在半空,尖端垂下,像个钩子,带着点疑似郁闷的情绪,“不,去禁区。”
这次的回答含糊不清,像是故意隐瞒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海洋是它的主场,却没有将所有试图前往禁区的人类拦下来,这背后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但水母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几根长须伸出海面,牢牢抓住了船四周的栏杆,又惹得一群船员惊叫出声。
“人类,契约,和平,离开,安全。”
说着,船开始移动,但船头和船尾彻底调转,站在甲板上的众人顿时东倒西歪跌作一团。
面对如同小山般的巨大生物,他们的反抗几乎如同蚂蚁挑战大象。
洛伦兹直觉他们不能就这样离开,他紧紧抓住阿拉斯泰尔的手臂,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死死看着对方的侧脸。
好在男人也没有打算就这样放弃。
“请稍等,领主大人。”
他拔高声音,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类似怀表的物件,也不管巨型水母能不能看见,将怀表高高举起。
“按照约定,您有义务在不触犯底线的前提下为我们提供一次便利。”
船身的晃动突然停止,一根比其他长须要更粗壮一些的长须伸到了他们面前,在尖端的位置还趴着一只看不出形状的黑色生物。
长须停在了阿拉斯泰尔的身前,又缓缓向前移动。
阿拉斯泰尔瞬间领悟了它的意图,将怀表递到黑色生物的面前,后者动了动,一只类似人类手臂,但只有不到一厘米长的结构搭上了怀表,很快又收了回去。
长须瞬间缩回海中,连带着其他禁锢着船身的长须也一起松开。
“你的,要求?”
“同您一样,我的家族世代守护着神的血脉,您的神与我的神交好,您的神自然也不愿看见挚友的后裔遭受伤害。”
阿拉斯泰尔飞快而简洁地阐述他的要求:“我的被守护者被带去了你们的禁地,我需要把他带回来。”
水母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思考阿拉斯泰尔的话有几分可信。
洛伦兹甚至看到了几串密集的气泡从海里冒出。
“让它,跟着,找到人,离开。禁地,不容,打扰。”
一只八爪鱼被甩上了甲板,在烛光的映照下,它浑身粉白,表面光滑,还不到成年人的掌心大,八条触须还不到小拇指粗,细细长长揪成一团,像是还没从突然的离水中回过神来。
洛伦兹和阿拉斯泰尔望向对方,眼底是同样的茫然。
“哗——”
一道响亮的破水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一只长着狰狞肉瘤的巨大头颅出现在离船很近的地方。
两只全黑无光,直径足足有一米的眼睛盯着他们,红褐色长满大大小小吸盘的腕足高举着——
末端却垂下来,轻轻点了点晕头转向的小八爪鱼,却被后者用柔弱无力,仿佛一扯就断的触手推了回去。
巨型水母不再关注船上的动静,它的周身水浪翻涌,小岛般的身躯逐渐变小,“不可,久留,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