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阿拉斯泰尔像堵墙一般为他遮挡了大半的风雨，可洛伦兹依旧在出门的瞬间就被来自四面八方混杂着细碎雨水的海风吹乱了头发。

船身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洛伦兹必须死死抓住栏杆才能稳住身体，根本腾不出手去收拢胡乱拍在脸上的头发。

不需要照镜子，他很清楚，他此时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该死！”他低声不知道在咒骂着谁。

理智告诉他，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留意到他现在的糟糕形象，但——

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隔着厚重的斗篷，他都能感受到那只手在他的小腹处蹭了蹭。

该死！手长那么长做什么！

阿拉斯泰尔并不知道就这短暂的几秒钟里，他又被人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好几句。

又或者应该说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他收拢搭在青年腰上的手臂，将人拉到和自己紧密相贴的位置，确认对方不会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被甩出去，这才用手去帮洛伦兹梳理头发。

丝绸般的发丝很快就在三只手的“合作”下被收拢绑起。

发带当然也是阿拉斯泰尔提供的。

洛伦兹极力忽视存在感极强的手臂，眼角余光无意间被光亮吸引，他扭过头，隔着亮如白昼的甲板看清了船外。

几乎是在瞬间，他就被自己所见到的场景震慑住。他的身体下意识后仰，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了背后的怀抱中。

“这是怎么回事？”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中不自觉的颤意还是暴露了他的惊慌。

不知何时，船上各处都被悬挂上了一种造型奇特的提灯。被工匠精心拉长的金属条弯曲缠绕，如同藤蔓枝条一般攀爬到提手的位置，熟悉的纹路让洛伦兹轻易就能认出：这是索恩家族的家徽。

这并不奇怪，前提是如果它不是镂空的，并且内部还放置着根始终没有被风吹灭，被雨浇熄的蜡烛的话。

蜡烛的外形与其他蜡烛并没有区别，但它燃烧的火焰却是内圈幽蓝，外圈银白，烛光被金属外框反射，在昏暗的天地间撑开一片光亮。

提灯之间的距离刚刚好，阴影在甲板上无处遁形。

但这也仅限于船的范围。

这些亮得古怪的蜡烛完全无法穿透船外的黑暗。整艘船就像是被剧院厚重的黑色幕布包围。

但洛伦兹的视力很好，他清楚地看见了船舷栏杆处的阴影边缘并不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下一瞬，一条漆黑的类似乌贼触手的东西狠狠砸在了船舷上，船身猛烈震动。

众人才意识到某种全身漆黑的生物正包围着他们的船。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触手自黑暗中暴露。

长短粗细不一的触手搭在了栏杆上，湿漉漉的表面反射着灯光，隐约还能看到古怪的纹路，看起来邪恶又黏腻。触手们像蛇一般在栏杆上卷曲缠绕，有的甚至来回攀爬着。

但无一例外，它们只在栏杆上行动，暂时还没有翻越栏杆袭击甲板上的人。

阿拉斯泰尔并没有马上回答问题，他低头将鼻尖抵在洛伦兹的发顶，神情陶醉地嗅闻着被体温蒸腾而出的浅淡玫瑰香，随后他伸手为青年带上了兜帽。

在对方忍不住要抬手推开他时才悠然开口，“没什么，只是一些看门犬罢了。”

他的态度过于无所谓，神色更是淡漠，就好像在看路边庭院里被铁链锁着，又被关在铁门内正无能狂吠的小狗。

洛伦兹无法把那些足足有人类头颅那么粗的诡异长条生物和看门犬看成是同一种东西。

他的视力非常好，能够清晰看到几条缠绕在一起的触手压垮了一段栏杆，随后它们就慌乱地缩回，木条碎裂产生的碎屑粘附在它们的表面，随着它们的行动扩散开。

很快又有新的触手绕在了那根几乎要完全脱离整体的木棍，不出预料，才过了短短几秒，它就失去了支撑，卷着木棍坠入海中。

洛伦兹：“……”

他有点想收回自己原先的想法了。

或许是厚实的斗篷将冰冷海风隔绝在外，也将看到诡异生物的惊慌慢慢减退，洛伦兹稍微挺直了腰背，镇定开口：“难道就这样让它们围着船？它们看起来还是很有破坏力的。”

风声很大，但洛伦兹还是听见了身旁人的低笑。

洛伦兹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此刻他还需要男人的帮助才能稳住身体，只好忍住了想要瞪人的冲动。

“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管？”

他只好压下焦躁再重复一遍问题。

似乎是问题里的某些字眼触动了男人，搭在洛伦兹腰上的手掌又缓慢滑动了两下。

阿拉斯泰尔终于开口了：“别急，它们不敢随便动手的，至少在见到这里的主人之前。”

“主人？还有别的家族的船？这附近有海岛？”

洛伦兹将头从男人的怀中探出，可入眼所见的只有浓郁到不透光的黑色，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船或是海岛。

羊毛斗篷的宽大兜帽边缘被细心地缝上了一圈绵软的毛，此刻正随着青年的动作在阿拉斯泰尔的下巴处胡乱扫动。

他被扫得有些心痒。

幽深的黑眸里是望不到底的贪婪，但又被他很快掩饰住了。

“就如同你我属于大地一样，海洋也有祂的眷者。”远超之前所有晃动的剧烈震感自他们脚下传来，阿拉斯泰尔再次将逃出他怀抱的人拘回，不似其他人的紧张慌乱，他的声音在浓墨夜空中显得格外镇定。

洛伦兹却有些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骤然散开的黑幕触手所吸引。

触手们不再尝试在栏杆上活动，它们纷纷松开卷曲的尖端落回海里，速度快的惊人，瞬间就露出了被遮挡在它们后面的海面。

没有月亮，但海水却在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荧光随着海浪的起伏而晃动着，像是海洋的呼吸被具象化。

而在距离船不到十米的海面上，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浮出水面，海水被不断向上推，又向着各个方向流去。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梦幻的场景。

但船上的人根本没有心思欣赏，他们脚下的船被海水推得摇晃不停，而海岛大小的庞然巨物也在此时现身。

巨物露出海面的部分整体呈透明状，在荧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光滑表面下放射状的褶皱。随着巨物的呼吸吞吐，发光海水进入了它的体内，它的身形也越发清晰。

“水……水母？”

有丰富打渔经验的船员惊叫出声：“怎么可能，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