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一直想吐槽的一点。非要说的话,他最早接触的系统咒术理论其实是被加茂家压着恶补的,有关自己术式的相关知识,自那以后他就觉得加茂家的家传术式不是给脑子正常的人类使的。
用自己的血作为攻击手段的设定太中二病,先不提人类的血液终有尽,这种“自伤”式的术式使用方法本身就注定了术式使用者无法进行长周期的战斗,哪怕携带体外血袋进行尽可能的续航也效果有限。
更何况赤血操术真的只是操控「自己的血液」,对于后者有着堪称严苛的衡定标准。一旦术式者的血液被稀释溶血后,术式操控所依赖的红细胞和血浆结构被破坏,血液会失去粘度无法塑形,进而直接影响术式的施放效果。
而现在他们说自己克服了传统赤血术式的缺点,所谓「绝对的控制权」?加茂宪纪听到他们接着说:
“只要是混杂了你血液的物质,不论是稀释过后的血、陈旧的血、还是不属于你的血,你的血液都能继续回应你,进而实现对它们的控制,就如同控制你自己的血一般??!”
原来如此,自己基因突变了啊。他就说自己要是真的放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加茂宪纪生锈的大脑没听懂,但是收回发散的思维,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独一无二的非他选性带来一旦失去便要支付的无法释怀的代价,天平一端的筹码突然势不可挡地向自己这一方倾斜,不会有比现在更成熟的时机了。
室外夜色更深,中轴线一丝不苟的矩形和室灯火通明,墙壁上摆设的明烛依旧通天彻地似的燃。因为是正儿八经的族会,除了他面前的屏风垂帘外房间内并无其他家具,也无仆从侍女。加茂宪纪看准时机奋力起跳,忍着翻天覆地的脑浆和眼前的黑斑连滚带爬地退到房间角落,五指成爪扣住脖子——这次不用摔杯子了,只要他想他现在就能轰掉自己的脑袋。
慢他半步的惊呼和斥责声中他抬起眼睛:“克服了家传术式缺陷的「唯一完美之物」,很珍贵对吧?”
“不想失去这么珍稀的研究样本那就听我的话,放生天目何蕙加走。”
话音刚落,被唤入室内前来制止加茂宪纪自残的侍从顿住动作,满室死一样的静默。你很难形容这种欲言又止与止言又欲相互拉扯后而产生的无言以对。
非要说的话就是大家都被他这顿惊天地泣鬼神的操作一时震撼到了,所有人都等着他提出什么丧权辱人的不平等条约然后应声拍案而起喊竖子尔敢,然而他只提出我要每天都要吃一个冰淇淋还必须是抹茶味的要求。
心理落差有点大。
“可以,”垂帘内传出男声,加茂宪纪意识到这是他那人渣父亲的声线:“但是这样威胁人的把戏你还要耍多少次?”
“作为加茂家的嫡子,你太不知分寸了。”
哦,加茂宪纪忍住回怼过去的欲望。如果他没有发疯的话,他记得他已经拒绝无数次要当他们的嫡子了吧?到底是谁不听人话不干人事把这个名号硬塞给他,还在他面前欺负他妈妈要他们母子分离,忽视他的所有意见强压着一个七岁小孩搞洗脑教育。
这样翻旧账的话加茂家干的种种破事简直擢发难数罄竹难书,你们现在还好意思问?送去民事庭信不信人家判你虐待未成年。
手里唯一有价值的筹码是自己,加茂宪纪想我不和你们爆了难不成坐下来好声好气求你们?
“只要生天目何蕙加离开这里,自由和安全得到保证,我不会再拿自己威胁你们。”
骗你们的,只是承诺不拿自己威胁人而不是永远留在这里,何蕙加要是真的能够离开这个家族的话他发誓下一个跑的人就是他。
“立束缚吧,速战速决,我还没吃晚饭。”
……
束缚最后还是没立成。
倒不是加茂家不答应,事实上他们答应得很爽快。那群老不死们心里门清,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日不杜绝加茂宪纪作死的可能,他就会一日不停地和他们唱反调,哪天真把自己作死损失的只有他们。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已经有暴脾气的老太在帘后指着加茂宪纪破口大骂:死小子被那个女人带出去过了两年也不知道都学了些什么,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得可以。
旁边有人深有同感地点头:要不是对于有关他妈妈的事过于极端偏激,他们甚至会幻视站在他们面前和他们谈判的是一个成年人。
然而加茂宪纪才不管加茂家在想什么,他只在乎加茂何蕙加,因为不答应束缚的人就是她。
彼时向来肃穆的议事间罕见地喧闹不已,人来人往,加茂宪纪正被连夜请过来的加茂何蕙加抱在怀里。身着浅绿色浴衣的女人神色坚毅,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我不同意,我要陪着宪纪。”
发言太震撼,场面于是从阴森黑心宅斗丝滑转变为家庭伦理狗血八点档,加茂宪纪没来得及吐槽自己和何蕙加现在的行为到底多矫揉造作、对话到底多经典,因为他要哭了。
拥有妈妈、被妈妈爱着的人生如此有幸,和加茂家这群精神变态说不清楚。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加茂何蕙加依旧留在加茂家,但并不再像先前一样被严格管控自由。每个月加茂宪纪都能和她小聚两次,加茂一郎严肃陪同的那种。作为代价,加茂宪纪也不能再无故伤害自己,必须心甘情愿接受加茂家的教育。
闹剧事毕。头晕目眩中男孩被人打横抱着带走,没反应过来这次对质竟然这么顺利。
直到很久以后,加茂宪纪才知道自己那天的谈判行为有多么误打误撞与惊险。他那个时候初入咒术界,脑子也因贫血不是很清楚,完全没有意识到加茂家还有不答应他,选择动他脑子改他记忆的路走,也没能想到他们不这么做的原因。
“咒术师的记忆不能随便篡改的,殿下。”
未来的某一天,名为加茂一郎的黑发青年跪坐在他身边,轻声为他解释加茂家愿意退步的原因。
男人克制又贪婪的视线先阳光一步,将放松靠在缘侧的加茂宪纪笼罩在他的红色眼睛里:“因为大脑实在太精巧,而咒术师的术式与大脑、灵魂息息相关。”
“记忆是塑造人灵魂的唯一养料,如果记忆有误使得咒术师怀疑自己,或者大脑出现损伤,便极有可能会影响咒术师的术式——一般是先天的生得术式——与咒力操纵。”
“所以家主不会动您的记忆。即使不愿,您也已经承认了那些属于您的过往与经历,它们是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轻缓的呼吸声中,加茂一郎为睡着的少年披上绯色羽织。他想,近乎甜蜜地:而现在是我在陪着您,所以我也将是构成您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