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了藏经阁前的石阶。谢不度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面朝东方，阳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长长的石阶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高处流向低处，流向天道宗的山门，流向更远的、他看不见的地方。

沈净之默默站在他身边，静静看着晨光下的谢不度，没有催促。他知道，这时候的谢不度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心灵鸡汤，不是建议，不是任何形式的“你应该怎样”。他需要的是时间，是一个允许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的空隙。是陪伴，是一个可以一直站在他身边陪伴着他，给他力量，不离不弃的人。所以沈净之一直就站在他的身边，站在他一转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谢不度沉默了很久，时间悄然流逝。

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远处的断魂崖底那根冰蓝色的光柱从细变粗、又从粗变细，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在呼吸，在脉动。久到天道宗的钟声响了——那是早课的钟声，沉沉的、慢慢的，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抚摸整座山。

“我小时候，”谢不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经常做一个梦。”

沈净之转过头看他。

“梦里有一个人，很高，穿白衣，看不清脸。他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想跑过去，但怎么跑都跑不到。我喊他，他不回答。我哭，他不过来。后来我不跑了，也不喊了，也不哭了。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们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了一整夜。天亮了，他就消失了。”

谢不度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以为是父亲。我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很小，记不清他的样子。我以为梦里的那个人是他，他想来看我，但隔着生死，过不来。现在想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剑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虎口处有一道被剑柄磨出来的旧疤。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这双手握过剑，握过血，握过沈净之的手，握过掌门的遗物，握过藏经阁密室里的罪书。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父亲。也许是那个人的血在我体内作祟。谢渊的血，在提醒我——我是谁。”

“你是谁？”沈净之问。

谢不度抬起头，看着沈净之的眼睛。晨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跳跃，像是什么东西在其中燃烧。

“谢不度。”他说，“你的谢不度。”

沈净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那就够了。”沈净之说，“其他的，不重要。”

谢不度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不需要说谢谢。像是在说“你对我真好”，又像是不需要说这种话——因为“好”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他们之间的一切。

“走吧。”谢不度说，“回断魂崖。”

“不等明天？”

“不等了。玄冥一个人在那边，楚星河一个人守着他。我们不在，他们不安全。”

沈净之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下石阶，沿着晨光铺满的山路，向断魂崖的方向走去。天道宗的弟子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修行，演武场上传来练剑的呼喝声，食堂的方向飘来炊烟和粥香，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静，像是昨天、前天、过去的所有日子。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谢不度知道不一样了。沈净之也知道。

他们回到断魂崖底的时候，楚星河正蹲在玄冥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粥。

离火石的光芒在晨光中已经不那么显眼了，但玉匣的寒气依然在，只是被离火石的热量压在了玄冥的肩膀以下。霜线还在那里，像一道分界线，将玄冥的身体切成两个季节——上半身是春天，下半身是冬天。

“喝粥。”楚星河把碗递到玄冥嘴边。

“吾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前天也没吃。大前天也没吃。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玄冥沉默了一瞬。他不记得了。蛟龙可以很久不吃东西，靠灵力维持生命。但现在他的灵力正在被玉匣吸走，生命力的流失让他的身体开始发出饥饿的信号——他感觉到了，但他不想让楚星河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