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的盖子合拢之后,断魂崖底的寒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起初只是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初冬的第一场寒流悄无声息地侵袭。然后寒意开始渗透,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直深入到五脏六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凝结成冰。沈净之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在月光下凝而不散,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悬在面前,久久不落。
楚星河第一个注意到了不对劲。
“玄冥?”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的手……”
玄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捧着玉匣的双手,指节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不是受伤后的淤青,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的、像是血液被冻住了一样的颜色。寒气从玉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在他的衣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线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从指尖出发,经过手腕,越过小臂,正在向手肘靠近。
“吾没事。”玄冥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真话。
但他的嘴唇在发紫。不是那种被冷风吹过之后的临时发紫,而是一种从血液深处透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紫色。他的金色眼眸中,紫色的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是一盏快要烧坏的灯,在明灭之间反复挣扎。
沈净之立刻跑了过来,神魂之光从掌心涌出,覆盖在玄冥的手臂上。金色的光芒与白色的霜线相遇,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被丢进了冰水里。霜线后退了一寸,但只后退了一寸,然后像一条被激怒的蛇一样猛地反弹回来,比之前更快、更猛地向上蔓延。
“它在吞噬我的力量。”沈净之的声音发紧,“玉匣在吸收周围所有的灵力,不只是寒气,还有……”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容器开始工作了。
玄冥母亲留下的这具蛟龙龙骨玉匣,设计的初衷是“过滤”九幽冥主千年积累的魔气和恨意,只留下纯粹的神魂能量。但“过滤”的过程需要能量——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生命本身的能量。玉匣不会区分“好的能量”和“坏的能量”,它只会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东西。寒气是能量,灵力是能量,生命力也是能量。
而现在,它正通过玄冥的手,在吸收玄冥的生命力。
“放下它。”谢不度走上前,伸手要接玉匣。
“别碰!”玄冥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玄冥从来不会吼任何人。他说话永远是低沉的、平稳的、带着一种千年的从容和疏离。但此刻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让别人替他承担”这件事的恐惧。
“这是吾母亲的遗物,”玄冥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双手依然稳稳地捧着玉匣,没有一丝晃动,“吾的血脉才能激活它。任何人碰它,都会被瞬间吸干。你们……承受不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沈净之的脸上扫到谢不度的脸上,最后落在楚星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楚星河看到了那双金色眼眸深处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是在说“别担心”的东西。
“那你能承受得住吗?”楚星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玄冥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他的手上。霜线已经越过了手肘,正在向肩膀蔓延。他的整条小臂已经被一层薄冰包裹,冰面下紫色的鳞片若隐若现,像是被冻结在水中的鱼。他的身体在本能地恢复蛟龙形态来对抗寒气的侵蚀,但玉匣的吸收速度比他的恢复速度更快。
“能。”玄冥说。
他在撒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沈净之的神魂之光能感知到生命力的流动——他能清楚地“看到”玄冥的生命力像一条河流一样从身体中涌出,被玉匣源源不断地吸走。那条河流很宽,很深,但它不是无限的。按照这个速度,玄冥最多能撑三天。三天之后,他的生命力会被彻底吸干,变成一具空壳——和那些被影子寄生的弟子一样,身体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三天。”沈净之说出了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断魂崖底,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玄冥终于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怨恨,不是责怪,而是一种“你怎么说出来了”的无奈。
“三天够了。”玄冥说,“敖玄的净化需要三天。三天之后,他会重生,吾会……”
“会死。”楚星河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很平很平,平得像是一把刀在打磨石上被磨到最锋利时的状态——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但他的手在抖。那把守护之剑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剑身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