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死了。

但天道宗，活过来了。

那些被影子寄生的弟子们，在影主被击溃后陆续醒来。他们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禁地天花板，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道袍，看着身边同样茫然的面孔。没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自己被影主操控了多久，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神魂曾经被抽离身体、困在某个不知名的黑暗里。他们只是觉得很累，很困，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

沈净之组织了救治。

他在禁地入口处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医疗点，让弟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检查神魂状态。大部分弟子的神魂都只是虚弱，需要静养，少数几个被影主寄生时间较长的弟子，神魂出现了轻微的裂痕，需要他用“神魂修复”来修补。每一次修补，沈净之掌心的金光都会变得更暗一分。他的神魂还没有从之前的全力爆发中恢复过来，每一次动用修复之力都是在透支自己仅存的力量，但他没有停下来。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有些人哭着感谢他，有些人沉默地鞠躬，有些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说不出一个字。沈净之对每个人都说“没关系”“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声音平稳，语气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连续三天，他没有合眼。

谢不度陪着他，寸步不离。

他就站在沈净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柄插进地面的剑，一动不动。他的剑挂在腰间，手时不时地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弟子，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不是怀疑，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是一只受伤的狼，守在同伴身边，用全部的注意力替同伴盯着周围的一切。

楚星河和玄冥也在帮忙。楚星河负责分发食物和药物，他把自己从天机城带来的存粮全部拿了出来，又找厨房要了几大锅粥，一碗一碗地分给弟子们。玄冥跟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帮楚星河搬东西、递碗、收拾残羹。偶尔有弟子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会惊讶地发现他的手是凉的，像是一块冰。

沈净之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弟子时，天已经快亮了。第四天的晨光从禁地入口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和脚印的石板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你去休息。”沈净之对谢不度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没事。”

“不。”谢不度的声音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但他的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掌门说，影子不止一个。我要守着你。”

沈净之的手顿住了。

他正在收拾银针的手停在半空中，针尖悬在一名弟子的病历上方，一滴尚未干涸的黑色血珠从针尖上缓缓滴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影子已经消灭了……”他说，但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不信了。

“不。”谢不度的声音很轻，但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沈净之的心里，“掌门说的，是最亲近的人。他说‘小心最亲近的人’，不是‘小心陌生人’，不是‘小心敌人’。是最亲近的人。我们中间……可能还有。”

沈净之慢慢地放下银针，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窗外。

医疗点设在禁地入口旁边的一间偏殿里，窗户朝南开，正对着演武场。晨光中，楚星河正端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是刚熬好的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一边走一边喊着什么，声音听不太清，但从口型来看，大概是“让一让让一让，小心烫”。几个弟子围上来，他笑着一人舀了一碗，还特意给一个年纪小的弟子多加了两个馒头。

玄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和谢不度站在沈净之身后的距离一模一样。他的双手抱在胸前，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眯着，目光始终落在楚星河的背上，偶尔扫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危险。当楚星河被一个小弟子逗笑、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的时候，沈净之看到玄冥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只在最安静的时候才能看见。

最亲近的人。

如果最亲近的人里有影子，会是谁？

沈净之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必须想。

“系统，”他在脑海中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能检测影子吗？”

系统的回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也在犹豫。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启动“神魂扫描”……扫描范围：方圆五十丈。扫描对象：楚星河、玄冥，及周边三十二名弟子。扫描中——】

沈净之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