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边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从原主的记忆中，沈净之知道天道宗的禁地他来过两次，每一次都是为了修复某些珍贵却濒临破碎的法器或阵法，那时候这里只有空旷的石室和满墙的封印符文，干净得像一座从未被使用过的殿堂。但此刻，整个禁地已经被彻底改造了。这样的祭坛是沈净之从来没有见过的。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有十丈，由某种沈净之不认识的黑色石材砌成。石材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却没有任何光泽，仿佛所有的光线落在上面都被吞噬了，连影子都不敢在上面停留。祭坛的边缘刻满了符文——不，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那些符文像是某种活物，从石材的缝隙中蜿蜒而出，扭曲、盘绕、交织，形成一幅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图案。符文的线条是黑色的，但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会流动的黑，像是有某种液体在符文的沟槽中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是掌门。

沈净之差点没认出他来。在他的记忆中，掌门永远是威严而挺拔的，白发如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光芒。但现在，掌门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被抽走了，只留下了一具干涸的躯壳。

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那不是刀剑造成的伤口，而是某种更残忍、更诡异的力量——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他的身体，然后钻了出来。黑色的血液已经凝固，在伤口周围结成了一层硬壳，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他还活着。

沈净之能看到他的胸口在极其缓慢地起伏，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师傅！”看着掌门这样，楚星河瞬间双眼猩红，忍不住喊了一声，就要冲上前去。

“别动。”谢不度拦住了他，努力克制心里的悲伤，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感情用事，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四个人能听见，“看看祭坛旁边。”

祭坛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和掌门一模一样。

同样的白发，同样的道袍，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息。甚至连站立的姿态都别无二致——微微侧身，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下垂，这是掌门站了三百年的习惯，深入骨髓，无法模仿。

但那双眼睛不对。

掌门的眼睛是清澈的，像山间的泉水，即使年过五百，依然有少年的光。但这双眼睛……太暗了。暗得像两个黑洞，暗得像深渊的底部，任何光线落进去都会被吞噬，连一丝反光都没有。沈净之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着一个人，而是在看着一个通往虚空的门户，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绝对的虚无。

“你们来了。”假掌门开口了，声音和掌门一模一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的磁性。但那个声音里少了一样东西，一样沈净之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温度，也许是情感，也许是在说话时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斟酌。没有了这些，声音再像，也只是一具空壳在发声。“比我想象的慢。”

“你是谁？”谢不度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假掌门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净之的胃猛地一缩。因为那不是掌门的笑。掌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微微上扬，嘴角会向左偏一点点，左手的食指会下意识地蜷曲。这些细微的习惯，假掌门都没有。他的笑是精确的复制，但不是真正的传承——就像一个从未笑过的东西，通过学习得出了“笑”的定义，然后机械地执行。

“我是谁？”假掌门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疑惑，但更像是某种动物在观察猎物时的好奇，“我是掌门啊。天道宗的掌门，谢家的远亲，你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诡异，像是把一把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出来。

“你的叔叔。”

谢不度的剑在发抖。

不是害怕。

从沈净之认识谢不度到现在，从未见过他的剑在抖。即使面对比他强三倍的敌人，即使身陷绝境，他的剑永远稳如磐石。但现在，那把剑在抖，剑刃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体内翻涌的愤怒。

“你不是掌门。”谢不度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但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安宁，“掌门不会伤害弟子。两千神魂，是你吞噬的？”

“吞噬？”假掌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你理解错了，孩子。不是吞噬，是融合。我告诉他们，只要献出神魂，就能获得永生，就能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信了，所以他们来了。没有人强迫，没有人伤害，一切都是他们的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楚星河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怒意，“你把两千个人的神魂从身体里抽走，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你管这叫自由意志？”

“身体只是容器，”假掌门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讲课，“神魂才是本质。我把他们的神魂带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衰老、没有离别的地方。他们应该感谢我。”

“疯子。”谢不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假掌门没有生气。他甚至笑得更深了，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些牙齿白得不正常，白得像是骨头被反复打磨后的光泽。

“疯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像是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不，孩子，我是救世主。九幽冥主即将出世，他会毁灭这个腐朽的旧世界，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在那个新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