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天道宗山门时，沈净之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仙气渺渺的宁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死寂般的安静。往日这个时候，山门处应该有执勤弟子的说笑声，有来往修士御剑破空的嗡鸣，有仙鹤在云间清亮的啼叫。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石阶，吹过无人清扫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谢不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经历过无数次危险，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明明一切看起来正常，心里却翻涌着不安。

“不对劲。”他唤出随身佩剑，看了沈净之一眼，给了他一个小心的眼神，率先下了马车，紧接着对马车上的三人说道：“下车。”

四人跃下马车，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山门间回荡开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是石子投入枯井，空落落地传出去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楚星河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人呢？怎么一个执勤的弟子都没有？我记得山门每天至少该有八个弟子轮值。”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人，去哪儿了？看着周围诡异的情景，谢不度把沈净之护在了身后，玄冥也上前一步，挡在了楚星河的身前。

石阶上的青苔比平时更厚，蔓延到了台阶中央，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踩过。沈净之蹲下，用手摸了摸青苔的厚度，心头一沉。按照这个生长程度，至少有三四天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了。但就在昨天，谢不度还给宗门发过讯息，一是告知掌门他们的行程，二来也询问了宗门的情况，掌门还通过传讯玉简告诉他们，宗门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这四个字现在看来，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或者说，是一个诱饵。

“系统，”沈净之在脑海中唤道，“能检测到生命迹象吗？”

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叮！检测中——天道宗范围内，生命迹象……异常。具体数值：弟子三千人，肉身存活状态三千，神魂波动数量……一千。】

沈净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两千个活着的身体，没有神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身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甚至可以站起来走路、说话、微笑，但里面已经没有了“人”。就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还在，但火灭了。

“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初步分析：两千弟子的神魂被以某种方式抽离、转移或吞噬。肉身仍维持基础生命体征，但已无自主意识。建议宿主立即撤离，当前威胁等级：未知。】

沈净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走在他身前的谢不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立刻倾身靠近，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两千弟子，”沈净之的声音发干，嘴唇有些发白，“身体还在，但神魂……不见了。”

谢不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龟仙人的话。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像是寓言，像是猜谜，但现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现实——

“影子在光下，也在暗处。影子……可能是任何人。”

如果影子能寄生，能吞噬神魂，那现在天道宗里那些“还在”的人，还是人吗？

那些执勤弟子、那些长老、那个昨天还给他们传讯说“一切正常”的掌门……

谢不度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三人能听见，“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影子的宿主，眼神会有异样。”

“什么异样？”楚星河问，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佩剑。

“太亮，”谢不度说，“或者……太暗。”这是他这段时间仔细回想关于影子的信息，想起来的，他以前在宗门的藏书阁里边看到过关于影子的信息，只不过时间太长，记得有些不是太清楚了，本来没打算说出来，想着等回宗门之后，再确认一下再说的。但现在宗门的这个情况，知道的多一点就会增加大家的安全性。

玄冥无声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了一枚漆黑的珠子，握在手心。那是龟仙人赠的镇魂珠，据说能在影子靠近时发烫示警。此刻，珠子冰凉，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中，但这反而更让人不安——如果连镇魂珠都感应不到那些东西，那它们到底隐藏得有多深？

四人继续上山，脚步放得极轻。

沈净之悄然运转灵力，将感知力扩散到最大范围。他能感觉到周围有生命的气息，有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就像是在看一幅画——画里的人再栩栩如生，也只是颜料和线条，没有灵魂。

经过演武场时，他看到了第一个“异常”的弟子。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弟子，穿着天道宗的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正在练剑。动作标准，剑法流畅，一招一式都严丝合缝，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像是一本教科书。

但沈净之却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发现让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弟子的影子，是反的。

阳光从东边照来，演武场上其他东西的影子都朝西——石墩的影子朝西，旗杆的影子朝西，远处几个弟子的影子也朝西。只有这个弟子的影子，朝东。

他背对着阳光，影子却在他身前延伸，像是什么东西在阳光无法触及的地方，用一种沈净之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定义了光与暗的关系。

“谢不度，”沈净之低声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弟子……”

“看到了。”谢不度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走。”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在走路时保持着自然的摆臂幅度，但沈净之能感觉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他们经过那个弟子身边。

弟子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看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