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枯坐,风雨不惊。
翌日天未破晓,晨雾朦胧。
王家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者缓步而出,一身半旧素色棉袍,须发微霜,面容沧桑,眼底沉淀着数十年商绅世故与通透。手中端着一杯温热清茶,目光沉沉,径直落在石阶少年身上。
“你便是下游来,执意要拆我二十年河堰的少年?”老者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
“正是晚辈。”顾明远起身拱手,身姿端方有礼。
老者淡淡抬眸:“你可知那道河堰,护我王家千亩良田二十年,岁岁丰收、年年无忧,是我半生心血基业?”
“晚辈知晓。”
“既知晓,为何偏要毁我基业?”老者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锐利。
顾明远直面老者目光,不避不退,字字公允、句句落地:
“老爷基业稳固,是二十年安稳。可正因这一道私堰拦水,下游百里河道淤积、数十村百姓岁岁悬危。”
“您保一方良田二十年,堵的是下游万家世代生路。一己安稳,换万民忧患,绝非长久之道。”
老者浑浊的眼眸骤然一凝,指尖端着的茶碗微微一颤。
滚烫茶汤轻晃,一滴茶水溢出碗沿,落在素色棉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老者浑然未觉,死死盯着眼前少年。
眼前少年年纪轻轻,却谈吐通透、格局超然,无半分少年莽撞,亦无半分书生迂腐。
“你叫什么名字?”
“顾明远。”
老者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瞳孔猛地收缩,语气陡然郑重:
“你姓顾?终南山山河书院的顾?”
“晚辈曾祖,顾长安。”
五字落音,宛若惊雷落地。
老者周身所有锐利、防备、漠然尽数散去,眼底只剩震撼与恍然。他怔立良久,缓缓侧身抬手,语气全然改观:
“进来吧。”
四
王家府邸内院,并无富贵人家的亭台假山、奢靡景致。
数棵老槐亭亭如盖,厢房低矮整洁,院落素净清雅,处处透着读书人沉淀的风骨。
老者引着顾明远步入正堂。
堂中无珍玩摆设,正北墙面高悬一幅墨宝,笔锋瘦硬挺拔、风骨凛然——山河不老。
一眼望见字迹,顾明远心头骤然震颤。
是曾祖亲笔。百年笔墨,风骨依旧,力透纸背。
他驻足字画之前,久久凝望,心绪翻涌。
百年之前,曾祖遍历江南、驻足此院;百年之后,他循着先辈足迹、承着山河初心,重临此地。隔着漫漫岁月长河,祖孙二人仿佛隔空对望、初心相接。
“这幅字,是你曾祖亲笔留赠。”老者立于身后,语声满了追忆与悔悟,“当年顾先生遍历江南水脉,途经我庄,在我府中留宿一夜。”
“那一晚,他亲口与我说过水治大道。”
老者抬眸望着高悬的四字墨宝,眼底满是沧桑懊悔:
“他当年便劝我,水有归路,不可人为堵截。堵一时之利,酿百世之祸。”
“我那时年少气盛、眼界狭隘,只看得到自家良田丰收,只念一己私利,只当先贤之言是空谈迂论。”
“二十年了。我守着这道堰,富足半生,也害了下游半生。”
顾明远轻声开口:“前辈如今已然通透。”
“通透太迟。”老者自嘲一笑,转身取过桌上一卷叠好的图纸,郑重递至顾明远手中,“你看看这个。”
顾明远伸手接过。
纸面手绘工整,线条清晰,精准绘出上游拦河堰的完整结构、土层根基、水流走向,甚至细致标注出无损拆堰、顺势疏浚河道的最优方案。
他抬眸愕然:“前辈早已备好拆堰图纸?”
“画了三年。”老者坦然颔首,眼底是数十年的权衡与煎熬,“我早知此堰是祸根,日日忧心夜夜难安。”
“不拆,愧对万民;拆了,愧对自家世代基业。私心与公心拉扯三年,我始终不敢下手。”
“今日见你,我终于懂了。”
老者望着窗外漫漫江流,释然长叹:
“我年逾花甲,半生富贵、半生安稳,早已足够。”
“我王家千亩良田荒一季、废一年,尚可周转度日。可下游数百户百姓、世代家园性命,赌不起一次水患。”
“少年守山河,当护苍生。我这老朽,便为百年水路,做一次让步。”
五
旬日之后,上游王家拦河私堰,尽数拆除。
无外人逼迫,无官府施压。
是王家族人亲自上阵,顺着图纸规制,逐层拆解、顺势疏浚,不毁河道根基,只归江河本路。
禁锢江流二十年的枷锁,一朝尽碎。
拆堰刹那,上游蓄积二十年的滞水轰然奔涌而出。
水声浩荡滔滔,冲破淤堵、冲刷河床,顺着固有河道顺势而下,一路奔腾、一路澄澈。
不再是洪灾时的浑浊暴虐,此刻的江水清透透亮、畅快淋漓,如挣脱桎梏的山河生灵,蜿蜒东流,畅通无阻。
江岸淤泥被活水缓缓冲刷,沉积二十年的河道淤沙尽数涤荡,河床渐渐回落归正。
顾明远静立江岸高堤,望着奔流不息的清清江水,眼底澄澈明亮,尘埃尽散。
周里正立在他身侧,望着焕然一新的河道,望着畅通无阻的江流,满心震撼,轻声问询:
“顾公子,自此之后,咱们村子,当真再也不怕大水了?”
顾明远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缓缓点头,字字笃定:
“不怕了。”
“因为水路通了。”
“江河归其道,流水顺其性。不以人力逆天,不以私利害公,以水治水,顺势而为,便是山河长治久安之道。”
江风浩荡,拂动少年衣袂。
山河留白,再补一处。
苍生忧患,再解一重。
少年行路江南,不负先辈笔墨,不负世间万民。
——【第一百三十七章·以水治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