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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二番外:书院新篇·以水治水(第三单元:各显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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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南洪退,湿气浸骨。

大水散尽第三日,顾明远到底还是病倒了。

并非骤来重疾,是积寒成症。昨夜整夜立在洪水里嘶吼救人,鞋袜尽透、半身浸泥,之后三日日日蹚着半尺淤泥清灾、巡村、核账。地底阴寒顺着脚掌肌理一寸寸钻进经脉骨缝,白日强撑心神不显,入夜松懈,高热骤然翻涌而起。

他卧在粮店后院柴房的木板床上,身上叠盖两床薄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粗布纹理粗糙,层层压在身上,沉甸甸裹住四肢。

暖意微弱,却莫名安稳。

恍惚间竟让他想起书院年少时节,苏奶奶亲手缝制的靛蓝被套,针脚细密,岁岁暖身,从无寒凉。

若是沈知微在此,定能辨症配药、温火慢熬,药性温醇不伤身。可如今五人分道、山河各赴,深山路遥,无从相寻。

无奈之下,只能依托粮店王老板自行煎药。

柴房土灶火性难控,锅底焦灼发黑,熬出的药汤混着浓重糊苦味,刺鼻呛喉。顾明远枕着破旧枕巾,哪怕喉间酸涩难忍,依旧仰头,一碗尽数饮尽。

苦药入喉,沉热入体。他闭目静躺,静待周身发汗驱寒,熬退满身湿寒。

木门轻响,步履轻缓。

王老板端着一碗热白粥推门而入,眉眼敦厚,带着生意人难得的温善体恤:

“顾公子,烧可退了?快起来垫垫肚子。空腹喝药,最伤脾胃。”

顾明远勉力撑着身子坐起,腰背依旧酸软无力,抬手接过瓷碗。

白粥熬得清稀通透,粒粒米脂沉在碗底,如碎雪铺底。热气袅袅升腾,扑面温软,冲淡了满口药苦。

他轻舀一勺咽下,低声问询,语声带着病后沙哑:

“王老板,村里灾情如今如何了?”

王老板拉过木凳在床边落座,叹了口气,据实回道:

“周里正带着全村老少日夜清淤,不敢停歇。只是田里淤泥厚得惊人,尽数糊死了耕地土层。”

“多久方能复耕?”

“起码半月。”王老板摇头,“这半月若再落雨,泥土难干,今年春耕便彻底废了。”

顾明远闻言,默然颔首。

他放下粥碗,抬手从枕边取出自家山河舆图,轻轻摊开平铺在膝头。

宣纸之上,长江中游河道蜿蜒盘绕,九曲回环,层层弯折的水势,像一个悬在江南大地之上、百年未解的巨大问号。

指尖炭笔轻点,在受灾村落对应的河道旁,稳稳圈下一处墨痕。

他凝望着那一方圆圈,久久未语。

水患已退,疮痍犹在。

治标已然收尾,是时候根治根源。

二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一身轻素布衣的顾明远,高热尽退,只剩些许体虚乏力,却再也躺不住半分。

山河弊病在前,苍生隐患未除,少年无心安歇。

他整装束发,背起舆图卷轴,牵出檐下毛驴,辞别粮店。

王老板立在铺门口,静静望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未曾出声挽留,只眼底盛满敬佩。他知晓,这少年从不是歇于安乐、避于危难的人。

顾明远沿江岸长堤缓步独行,步步踏查水势地貌。

曾祖百年前那句批注,此刻字字清晰,回响心底,豁然通透:

水患非水之恶,实乃人之过。水有天性归路,人妄堵、妄截、妄拦,水路闭塞,积势漫溢,方成天灾。

年少读字,只懂纸面文意。

今日亲历洪灾、踏查江岸,他终于彻彻底底读懂其中深意。

眼前残破堤坝,并非被山洪蛮力冲垮。

真正溃堤的祸根,在上游。

上游乡绅豪强,为私田灌溉牟利,拦河筑堰,私自截断江流支流。小小一道人工堰坝,二十年屹立江上,日日截水引流,肥了一方私田,却断了下游水脉。

常年水流不足,下游河道泥沙无从冲刷,日积月累层层淤积,河床逐年抬高。

平日尚且安稳,一旦遇上上游连日暴雨,山洪奔涌而下。壅塞的河道承载不住滔天水势,堰坝挡不住、河堤扛不住,积水无路可去,只能漫堤屠村,肆虐人间。

顾明远俯身,掌心轻按堤岸湿土。

泥土软塌黏腻,一指按下便陷出深深凹痕,潮湿冰凉,像大地无声张开的口,吞尽村落安稳、苍生岁月。

曾祖治水大道,骤然于心间通透明朗:

治水不以筑堤堵水为功,唯以疏浚通路为本。疏淤积、开堵隘、归水道,江河自顺,洪患自除。

无需再沿江查探,他即刻调转驴头,折返受灾村落。

村口淤泥未清,周里正扛着铁锹,满身泥污,正带着村民规整残土、修补屋墙。

见顾明远归来,老人停下手中活计,擦了把额头汗水,快步迎上:

“顾公子,您身子刚好,怎么不在城里休养?”

顾明远望着满目忙碌的村民,语声坚定直白:

“周伯,我要拆了上游王家拦河堰。”

周里正浑身一震,双目骤然睁大,满脸难以置信:

“拆堰?!那是上游王乡绅耗时二十年修筑的私堰,护着千亩良田,根深势大,旁人动不得分毫!”

“我知晓。”顾明远神色未变,沉稳笃定,“可此堰不拆,水路不通,河床日淤一寸,来年暴雨再至,全村依旧必遭水淹。”

“可王家世代盘踞上游,权势根深蒂固,绝不会应允外人毁其基业!”周里正连连摇头,满心顾虑。

顾明远抬眸望向上游江流尽头,一字一句,清亮有力:

“他不应,我便亲自去劝。利弊是非,我与他当面说清。”

三

半日驴程,抵达上游王家庄。

相较下游破败清贫的村落,王家庄富庶规整、壁垒森严。青砖瓦房连片排布,青石院墙高大厚重,府门两侧石狮镇立,威仪十足,尽显乡绅望族底蕴。

顾明远抬手叩门。

片刻后,朱门开启半扇,一名绸缎加身、留着八字胡须的管家探出身来,目光势利,上下来回打量着布衣素履的少年,满眼轻慢。

“你是何人?登门何事?”

“在下顾明远,自下游水灾村落而来,求见王老爷,有江河利弊要事相商。”

“我家老爷外出访友,不在府中。”管家语气敷衍,随口搪塞,便要关门送客。

顾明远并未退让,淡然立身门前石阶之上:“那我便在此等候。”

他不吵不闹、不卑不亢,静静端坐石阶。

日头东升西落,天光流转整整一日。王家府门数次开合,管家每一次探出头,望见少年依旧安然静坐、身姿端正,眼底的轻视渐渐变成诧异、忌惮,最后化作难言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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