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五人?”
“终南山山河书院,顾明远、沈知微、赵长风、柳如诗、苏青瓷。”林北字字清晰,报出五人名号。
“五名书院学子,尽数抵达雁门谷,已然就位布防。”
这句话落下,满殿嗤笑骤然凝滞。
山河书院!
顾长安!
百年文脉,百年风骨,早已淡出朝堂视野,被世人淡忘。谁也未曾想到,乱世倾危、朝堂无策之际,竟是百年书院的青涩少年,逆行赴险、替国守关。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儿戏!”数名大臣同时出列,欲要劝谏阻拦。
“肃静。”
赵元琅再度抬手,彻底压下满殿喧嚣。
疲惫多年的眼底,骤然破开一缕微光,那是久陷昏暗朝堂,终于窥见赤诚微光的震动与期许。
他凝望着眼前清瘦少年,缓缓开口:
“你名林北?”
“臣林北。”
“你是顾长安先生的弟子?”
林北躬身,语气虔诚庄重,藏着毕生执念与坚守:
“臣是先生弟子。更是先生留下的,山河守墓人。”
一语落,满堂寂然。
百年风骨,薪火未灭。
先辈归尘,弟子守山。
四
退朝之后,帝王独留林北于御书房。
偌大御书房静谧肃穆,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层层叠叠,朱批墨迹累累,皆是日夜忧劳的痕迹。
赵元琅亲手拾起那卷北疆舆图,指尖缓缓抚过雁门谷那一处微末小点,指腹微微收紧,图纸被攥出深深褶皱。
山河漏洞,朝堂皆知,无人能补。
最终,托付给五个半大少年。
他沉默良久,轻声发问,嗓音带着帝王独有的疲惫与动容:
“那五个孩子,年岁几何?”
“最长者赵长风,十七岁。顾明远、柳如诗、沈知微,十六岁。最小者苏青瓷,年仅十五。”
十五、十六、十七。
皆是尚未及冠、未经世事的少年,本该安居书院、伏案读书、无忧度日。
赵元琅身形微僵,心底骤然酸涩翻涌。
他执掌万里江山,坐拥天下万民,危难之际,却要倚仗一群稚龄少年,替家国挡刀、替山河赴险。
良久,他低声再问:
“他们知晓前路是死地吗?知晓此去大概率有去无回吗?”
“知晓。”林北郑重颔首。
“知晓还敢去?他们不怕吗?”
林北抬眸,眼底盛着山河少年最纯粹的赤诚与无畏,字字滚烫:
“怕。少年血肉凡胎,孰能无惧刀兵、无惧生死?”
“可百姓怕流离,家国怕倾覆,山河怕无人守。少年人最怕的,从不是死,是辜负山河,愧对先辈,愧对万民。”
御书房寂然无声。
赵元琅缓缓起身,踱步至雕花窗前。
窗外层层宫檐叠砌,鳞次栉比,如万卷尘封史书,压在皇城之上,沉重压抑。他静静凝望良久,眼底沉浮着帝王的愧疚、敬重与释然。
乱世朝堂,满朝文武皆惜命,唯独少年敢舍身。
他转身看向林北,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托付山河最重的认可:
“林北,朕命你即刻北上。”
“臣遵旨!”
“替朕带一句话,送给雁门谷的五个孩子。”
帝王眸光澄澈,褪去所有帝王权术、朝堂算计,只剩最纯粹的敬重与暖意:
“无需繁文,无需多言。只送三字——朕知道了。”
五
暮色垂落,残阳如血。
夕阳余晖泼洒皇城琉璃瓦,漫天赤红,如一层凝固的热血,覆满九重宫阙,庄严又苍凉。
林北步出午门,立在皇城正中长街,深深吸气,缓缓吐息。
晚风掠过皇城,裹挟着青石尘土的粗粝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味。那是百年朝堂、千年战火沉淀下来的味道,沉重凛冽,压人心脾。
“林北。”
一道苍老温和的自身后响起。
林北骤然回身,只见沈括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白发如雪,静静立在宫墙之下,身姿清瘦,却风骨依旧。
“院长。”林北躬身行礼。
“我来送你一程。”
沈括缓步走近,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粗布包裹,层层拆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椭圆古玉。
玉质温润通透,纹路古朴曲折,其上沟壑蜿蜒如山河江河,纹路尽头一点微芒小点,正是堪舆图中标记的——昆仑之眼。
“这是先生当年遗留之物。”沈括将古玉郑重塞入林北掌心,语气深沉厚重,“先生临终留话,他日你若北上赴山河之约,便将此玉予你。”
“他说,此玉藏昆仑山河灵韵,是山川大地的风骨。持此玉者,心有山河,终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林北五指收拢,紧紧攥住古玉。
玉身触手冰凉,如万古寒山、千年深潭。可掌心贴合之处,却能隐隐感受到一缕沉敛温热,藏于玉芯深处,微弱绵长,生生不息,从未熄灭。
那是顾长安不灭的山河心火,是代代相传的少年风骨。
“弟子谨记先生遗训。”林北嗓音微沉,眼底滚烫。
六
当夜,月满长空,清辉遍地。
京城官道寂寥空旷,月色铺落长路,如一匹皎洁白绸,绵延向无尽北疆。
林北一身简装,腰悬古玉,策马出京。
御赐黑马膘肥体壮,四蹄踏风,疾驰官道。夜风烈烈呼啸,掠过耳畔,吹散皇城所有喧嚣、算计、推诿与空谈。
马蹄哒哒,踏碎满地月色,一路向北,昼夜不息。
他要去雁门谷。
他要替朝堂、替帝王、替天下苟安的世人,送去那句迟来的认可。
短短三字,看似轻飘飘,无兵甲、无粮草、无援军。
可落在孤守绝境的少年心头,便是——山河未弃,家国未忘,世人皆知少年功。
夜风浩荡,策马千里。
林北纵马疾驰,眼底恍惚浮现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他十二岁,立在终南山书院山门,看着顾长安一袭白衣,孤身踏雪远去。
背影很慢,却步步不停,一去不返。
今日,他踏着先辈的来路,奔赴少年的战场。
一代人归隐山河,一代人挺身而出。
薪火永续,山河不绝。
少年赴险,天下风云,自此而起。
——【第一百三十二章·朝堂三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