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二十,京城。
入夏的风裹挟着燥热,席卷整座皇城,本该是万物勃发、朝政稳步推进的时节,可永安侯府的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与压抑。
土地改革的政令还在朝堂之上激烈争论,世家权贵的阻挠、满朝文武的分歧、天下豪强的暗流涌动,如同层层乌云,笼罩在京城上空,迟迟不散。顾长安顶着全天下的压力,日夜不休,伏案修改改革细则,完善土地清丈、税制调整的每一条章程,字字斟酌,步步为营。
他知道,改革一旦启动,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万无一失,必须护住天下苍生,必须稳住江山根基。
书房之内,孤灯长明,笔墨飘香,案上堆满了改革奏折、田亩清册、吏治规划,顾长安端坐案前,执笔凝神,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沉稳与坚定,眼底藏着对江山苍生的赤诚与执念。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操劳,让他面容愈发清瘦,下颌线锋利如刀,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锐利如剑,沉稳如山,哪怕四面楚歌,也未曾有半分动摇。
就在他落笔写下最后一条改革细则,准备呈送御览之时,书房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书房内的静谧。
王小虎大步冲了进来,平日里沉稳机敏、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铁青一片,瞳孔收缩,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脚步踉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染着边关尘土、火漆封缄的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他一路从城门狂奔至侯府,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震惊、恐慌与凝重,几乎是吼着喊出这句话:
“大人!北疆八百里加急急报!天大的祸事来了!”
顾长安手中的毛笔,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片漆黑。
他缓缓抬起头,放下手中毛笔,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下来,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慌什么?慢慢说,北疆出了什么事?”
这些年边关战事不断,他早已见惯了军报急报,可王小虎如此失态、如此恐慌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必定是惊天动地的灭顶之灾。
“大人,您自己看!”
王小虎快步上前,双手颤抖着,将那份加急军报,递到顾长安面前,双手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完整。
顾长安伸手接过军报,指尖触碰到信封上的边关尘土与火漆印记,入手冰凉,他干净利落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只看了第一眼,他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握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素来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此刻脸色骤然剧变,眼底闪过极致的震惊、凝重、与寒意,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沉到了谷底。
信纸之上,寥寥数语,字字诛心,字字都是灭国危机:
北狄可汗亲率本部六万精锐铁骑,联合西域七国,每国出精兵两万,总计二十万草原雄师,全线南侵,兵锋直指山河关!
可汗放话:三日破山河关,一月踏平中原,饮马长江水,覆灭大渊国!
二十万。
整整二十万草原铁骑。
这不是小规模的边境袭扰,不是局部的城池争夺,而是灭国之战。
是北狄蛰伏十年,养精蓄锐,联合西域所有势力,倾尽全国之力,发动的一场,旨在一举踏碎大渊江山、覆灭整个王朝的全面战争。
顾长安握着信纸,指尖冰凉,浑身冰冷,脑海中飞速闪过北疆的兵力布防、关隘地势、守军数量,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山河关,是北疆第一雄关,是中原北方的第一道门户,也是最重要、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可此刻,山河关的常驻守军,仅仅只有八千人。
北疆大营最近的援军,日夜兼程,最多只能调集三万边军驰援。
满打满算,北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加起来,不到四万人。
四万人,对阵二十万来势汹汹、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草原铁骑。
五倍的兵力差距。
还是以步兵、守城军,对阵横扫草原、机动性极强、战斗力爆表的骑兵。
这是一场,看似毫无胜算、注定惨败、注定山河关破、中原沦陷、国破家亡的死局。
“二十万……”
顾长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重复着这个足以覆灭大渊的数字,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眉宇间布满了山河将倾的沉重。
“对,整整二十万!”王小虎重重点头,声音颤抖,脸色惨白,“北狄可汗亲自挂帅,西域七国国王全部听命,倾巢而出,都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铁骑,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先锋部队已经距离山河关,不到百里!”
“边关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三天三夜,才送到京城,就是为了告知朝廷,灭国之战,已经打响!山河关,随时可能破城!”
顾长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震惊、波动,尽数散去,只剩下极致的沉稳、极致的凝重、与极致的坚定。
慌乱无用,恐惧无用,抱怨无用。
事已至此,唯有一战。
退一步,就是国破家亡,神州陆沉,天下苍生,沦为草原铁骑的奴隶,万劫不复。
他不能退,大渊不能退,中原百姓,更不能退。
“陛下,是否已经知晓此事?”顾长安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已经快速冷静下来,开始布局应对。
“已经知晓!”王小虎立刻应声,“陛下在接到第一份军报的时候,就已经震怒,当即下令,关闭九门,戒严京城,火速传旨,召大人立刻入宫,前往太和殿,召开文武百官朝会,共商退敌大计!”
“朝会已经开始,满朝文武都在太和殿等候,陛下震怒,整个朝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慌了。”
顾长安缓缓点头,将军报贴身收好,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沉稳如山、锐不可当的气场,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退缩。
“备马。入宫。”
“是!”
这一刻,改革之争,暂时搁置。
世家恩怨,暂时放下。
朝堂分歧,暂时平息。
国难当头,灭国之战,一触即发。
所有的恩怨算计,在江山存亡、苍生生死面前,都微不足道。
这一战,关乎大渊三百年江山存续,关乎天下千万百姓生死,关乎神州陆沉还是山河无恙。
只能胜,不能败。
二
当天上午,太和殿。
这座承载着大渊三百年皇权、见证过无数风云变幻的金銮大殿,此刻,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死寂到了极致,沉重到了极致。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最死寂、最压抑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却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勾心斗角、争论不休。
所有人都低着头,脸色惨白,神色惶恐,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被“二十万铁骑、灭国之战、山河关破”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惶惶不可终日。
大殿之上,龙椅之中。
皇帝赵元璟端坐其上,身着龙袍,脸色铁青,苍老的面容上,布满了疲惫、震怒、凝重、与山河将倾的沉重。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双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浑身都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帝王怒火与威压,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死寂一片。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接过了那份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二十万铁骑南侵,灭国之战打响,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冰冷。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兢兢业业,守护江山,从未遇到过如此绝境,如此灭顶之灾。
北狄这一次,是要覆灭他的大渊江山,要让他成为亡国之君,要让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
“永安侯、钦差改革大臣,顾长安,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殿门之处。
顾长安身着朝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神色凝重,一步步迈步走进太和殿,周身散发着沉稳如山、锐不可当的气场,在一片死寂惶恐、人心惶惶的大殿之中,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跪地,声音沉稳铿锵,在死寂的太和殿中,清晰回荡:
“臣,顾长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赵元璟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沉重,挥了挥手,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传遍整个大殿,“顾长安,北疆军报,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北狄联合西域七国,二十万铁骑,全面南侵,兵锋直指山河关,扬言覆灭我大渊,饮马长江。灭国之战,已经打响。”
“如今,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争论不休,束手无策。”
赵元璟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扫过两侧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文武百官,最后,定格在顾长安身上,带着帝王最后的期许与托付,声音沉重,一字一句问道:
“诸位爱卿,都说说吧。事到如今,国难当头,灭国在即,我大渊,该怎么办?”
一句话落下,大殿之内,再次陷入死寂。
文武百官低着头,瑟瑟发抖,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没有人敢承担这份责任,所有人都被二十万铁骑的灭顶之灾,吓破了胆。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终于,站在文官之首的一位白发老臣,颤颤巍巍地迈步走出队列,躬身跪地,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惶恐,开口说道:
“陛、陛下……老臣以为,如今敌众我寡,二十万铁骑来势汹汹,我北疆守军不足四万,兵力差距五倍,硬碰硬,必败无疑,山河关必破,中原必乱……”
“老臣斗胆进言,为今之计,唯有割地求和,暂避锋芒。”
“割让北疆三城,赠送黄金万两,丝绸千匹,与北狄可汗签订和约,暂时平息战火,保全江山,保全百姓,保全京城……”
“割地求和”四个字一出,大殿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立刻有武将怒目圆睁,迈步走出队列,指着那老臣,厉声怒斥,声音铿锵,满是忠勇热血: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割地求和?割让城池?你以为割了地,送了钱,北狄就会善罢甘休吗?”
“草原蛮族,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今日你割三城,明日他就要五城,今日你送黄金,明日他就要整个中原!”
“割地求和,就是开门揖盗,就是亡国之策!一旦开了割地求和的先例,我大渊国威尽丧,边防尽废,天下百姓心寒,迟早要被北狄蚕食殆尽,国破家亡!”
“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唯有一战!”
“一战?”那文官老臣浑身颤抖,转过头,厉声反驳,脸色惨白,“战?拿什么战?四万对二十万,五倍兵力差距,以步兵对骑兵,以弱对强,这是必败之战!这是让我大渊将士,去白白送死!”
“一旦战败,山河关破,铁骑南下,京城不保,陛下危矣,天下危矣!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不战,尚有一线生机;一战,必定万劫不复!”
“你贪生怕死,何必拉着整个天下陪葬!”
“你鲁莽好战,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文官主和,武将主战。
太和殿内,瞬间吵成一片,争论不休,主和派哭天抢地,惶恐不安,力陈战败之危;主战派义愤填膺,忠勇热血,怒斥投降之耻。
争吵声、怒斥声、哭喊声,乱作一团,整个大殿,人心惶惶,四分五裂。
“够了!”
就在这时,皇帝赵元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一声怒喝,声震大殿,带着帝王极致的威压与怒火。
瞬间,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死寂一片。
所有官员,瞬间闭嘴,躬身跪地,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赵元璟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铁青,目光冰冷,扫过下方争吵不休、人心惶惶的文武百官,眼底满是失望、心寒、与悲凉。
国难当头,灭国在即。
这些平日里拿着朝廷俸禄、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文武百官,不想着如何退敌,如何守江山,如何护百姓,只想着割地求和、贪生怕死、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
大渊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到了江山存亡的关键时刻,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扛起这份重担,能想出退敌之策。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再次定格在大殿中央,始终沉默不语、神色沉稳、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顾长安身上。
整个大殿,所有人都慌了,乱了,怕了。
只有顾长安,自始至终,神色沉稳,波澜不惊,眼神坚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是大渊最后的希望。
“长安。”
皇帝赵元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帝王最后的期许与托付,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满朝文武,主和主战,争论不休,束手无策。”
“你告诉朕,事到如今,灭国在即,我大渊,到底该怎么办?”
“战,还是和?”
一句话,整个太和殿,所有文武百官的目光,全部齐刷刷地聚焦在顾长安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最信任顾长安,如今江山存亡,陛下只听顾长安一句话。
他说战,就战;他说和,就和。
顾长安,缓缓抬起头。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在帝王的期许托付之下,他躬身跪地,身姿挺拔,声音铿锵有力,震彻整个太和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带着守护江山的赤诚,带着忠勇无畏的热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
“回陛下!”
“臣以为,绝不割地,绝不赔款,绝不议和!”
“唯有死战,唯有御敌于国门之外,唯有打赢这一场灭国之战,才能保全我大渊三百年江山,才能护住天下千万苍生!”
“臣请战!”
三个字,声震大殿,热血铿锵,瞬间稳住了所有人惶惶不安的心神,主战派武将瞬间精神大振,满眼敬佩。
皇帝赵元璟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一丝期许,立刻追问,声音急切:“好!朕要的就是这句话!长安,你说战!那你告诉朕,四万人对二十万人,兵力悬殊,必败之局,这仗,该怎么打?如何才能胜?”
顾长安跪在地上,再次躬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石破天惊,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锅的话:
“回陛下!”
“要想打赢这一场灭国之战,要想稳住军心民心,要想提振全军士气,唯有一策——”
“请陛下,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太和殿。
瞬间,满朝文武,全部惊呆了,脸色剧变,失声惊呼,大殿之内,一片哗然,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御驾亲征?”
“顾长安疯了!他简直是疯了!”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奔赴前线,置身于刀山火海、战场险地之中?一旦有半点闪失,我大渊立刻群龙无首,国破家亡!”
“这是祸国殃民的计策!顾长安其心可诛!”
“万万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御驾亲征!太凶险了!”
主和派官员疯狂嘶吼,跪地磕头,痛哭流涕,极力劝阻;就连主战派的武将,都脸色剧变,纷纷劝阻,认为此举太过凶险,万万不可。
整个太和殿,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疯狂劝阻,所有人都认为,顾长安疯了。
皇帝赵元璟坐在龙椅之上,听到“御驾亲征”四个字,也是浑身一震,瞳孔收缩,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长安,沉默了。
他这一生,从未上过战场,从未亲临前线,一直身居深宫,掌控天下。
御驾亲征,奔赴前线,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不是不怕,不是不担忧。
可他看着跪在地上,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目光赤诚、一往无前的顾长安,看着下方惶惶不安、哭天抢地、贪生怕死的文武百官,心底的犹豫、恐惧、顾虑,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血性,是守护江山的责任,是大渊先祖的荣光。
他是大渊的帝王,是江山的主人,是天下百姓的君父。
国难当头,灭国在即,他不能躲在深宫之中,让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让百姓们在后方流离失所,自己却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将士用命,百姓相随,他这个帝王,更要身先士卒,御驾亲征,与全军将士同生共死,与江山百姓共存亡。
唯有御驾亲征,才能稳住四分五裂的朝堂,才能提振全军低迷的士气,才能凝聚天下民心,才能让四万有必死之心的将士,爆发出二十万都无法抵挡的战斗力。
这一仗,他必须去。
哪怕刀山火海,哪怕生死一线,他也必须去。
赵元璟缓缓站起身。
龙袍加身,身姿挺拔,平日里苍老疲惫的他,此刻周身散发着帝王的血性、荣光、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没有理会下方疯狂劝阻、痛哭流涕的文武百官,目光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顾长安,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重重点头,声音铿锵有力,金口玉言,震彻大殿,带着帝王的血性与决绝:
“好。”
“朕,准奏。”
“朕,御驾亲征!”
“与全军将士,同生共死;与大渊江山,共存亡!”
一句话落下,满朝文武,全部惊呆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陛下!万万不可啊!”
无数官员跪地磕头,痛哭流涕,极力劝阻,声嘶力竭。
可皇帝赵元璟,心意已决,没有半分动摇。
他冷冷扫过下方跪地劝阻的文武百官,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威压,一字一句:
“朕意已决,再有敢劝阻议和、劝阻亲征者,以祸国殃民、通敌叛国罪,立斩不赦!”
“传朕旨意!”
“命顾长安,为前线监军、节制北疆全军,统筹全军战事,制定作战方略,随朕御驾亲征!”
“三日内,调集京城三万禁军精锐骑兵,随朕出征,奔赴北疆山河关,迎战北狄二十万铁骑!”
“退朝!”
一声令下,皇帝赵元璟转身,大步走进后殿,没有半分回头,没有半分犹豫。
金銮大殿之上,顾长安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侧面无人色、惶恐不安、又怒又怕、又不甘的文武百官,看着他们贪生怕死、懦弱无能的模样,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嘲讽,没有半分鄙夷。
国难当头,人性百态,尽显无遗。
他沉默了很久,眼底只有坚定,只有决绝,只有一往无前的战意。
这一仗,他必须赢。
为了陛下的托付,为了牺牲的将士,为了天下的苍生,为了这三百年的江山。
只能胜,不能败。
三
当天下午,城西听雨轩茶楼。
依旧是空无一人、静谧无声的茶楼,依旧是中央的梨花木桌,依旧是一壶清茶,两只白杯。
顾长安与三皇子赵元祺,面对面端坐。
国难当头,灭国之战,曾经的立场对立、权谋算计、恩怨分歧,尽数烟消云散。
江山存亡面前,所有的个人恩怨,都微不足道。
三皇子赵元祺坐在对面,身着素白长袍,脸色凝重,眉头紧紧蹙起,看着顾长安,眼神里带着震惊、不解、与一丝怒意,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几乎是低吼着说道:
“顾长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太和殿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疯了?你竟然敢劝陛下御驾亲征?”
“陛下万金之躯,从未上过战场,如今奔赴山河关前线,二十万铁骑虎视眈眈,战场之上,刀光剑影,流矢无眼,一旦有半点闪失,一旦被敌军突袭包围,陛下出事,我大渊立刻群龙无首,天下大乱,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计,有多凶险?有多疯狂?有多不负责任?”
他是真的怒了,真的急了。
他可以不在乎皇位,可以不在乎权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他不能不在乎大渊江山,不能不在乎皇帝赵元璟的安危。
顾长安看着他焦急震怒、神色凝重的模样,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开口,道尽自己的深意:
“我知道,此举凶险万分,陛下亲临前线,九死一生。”
“但我问你,不御驾亲征,这仗,能赢吗?”
“朝堂四分五裂,百官人心惶惶,军心低迷,士气涣散,四万将士,面对二十万铁骑,人人都知道是必败之局,谁还有必死之心?谁还有战意?”
“山河关必破,中原必乱,国必亡。”
三皇子闻言,瞬间沉默了,眉头紧紧蹙起,无法反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局势,都清楚兵力差距,都知道,不御驾亲征,稳住军心民心,这一仗,必败无疑。
“去了,陛下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生共死,全军士气必定大振,四万有必死之心的将士,能爆发出十倍的战斗力,民心凝聚,朝堂安定,上下一心,同仇敌忾。”
顾长安放下茶杯,目光坚定,看着他,声音铿锵有力:
“不去,大渊必亡,毫无悬念。”
“去了,虽九死一生,凶险万分,却至少,还有一半的胜算,还有守住江山、打赢灭国之战的希望。”
“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江山存亡,为了天下苍生,这险,必须冒。”
“这一遭,陛下必须去。”
三皇子赵元祺,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顾长安,看着他沉稳坚定、目光赤诚、算无遗策、一往无前的模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顾长安说的是对的。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策,唯一的取胜之机。
看似最疯狂、最凶险的计策,实则是唯一的生路。
良久,三皇子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神色彻底凝重下来,看着顾长安,沉声开口,不再争论,不再劝阻,直接问道:
“好。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那你告诉我,御驾亲征已定,三军即将出征,这一场四万人对二十万人的必败死局,这一场灭国之战,你到底打算,怎么打?如何才能赢?”
他要听的,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热血口号,而是实实在在、能破局、能取胜、能守住山河关的作战方略。
顾长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沉稳自信的笑容。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详细至极的北疆山川地势、关隘布防全图,轻轻铺在桌上。
地图之上,山河关、雁门关、娘子关,三大北疆雄关,互为犄角,一字排开,地势险要,尽在眼前;草原地形、古道密林、水源补给、兵力布防,清清楚楚,标注详尽。
这是他结合《山河社稷图》中的隐秘记载,用一下午的时间,亲手绘制的作战地图。
“我给北狄可汗,准备了一套,必死之局。”
顾长安手指落在地图之上,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场,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的作战方略:
“正面战场,绝不与二十万铁骑,在平原之上野战决战。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必败无疑。”
“我们的核心,是依托山河关、雁门关、娘子关,三大雄关天险,构建百里纵深防御体系。”
“三大关隘,互为犄角,相互支援,相互策应,每一处关隘,都预留精锐预备队,敌军攻一关,另外两关立刻出奇兵,袭扰敌军侧翼后方,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寸步难行。”
“依托关隘城墙,以守为攻,消耗敌军有生力量,消磨敌军士气,拖垮敌军耐心,让他们二十万铁骑,在雄关天险之前,寸步难进,死伤惨重,有劲无处使。”
三皇子看着地图上的纵深防御体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一丝敬佩。
以险制骑,以守耗攻,完美避开了兵力差距、骑兵优势的短板,把战场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只是正面防御,拖住敌军。”顾长安话锋一转,手指落在地图之上,草原深处、几条隐秘标注的细线之上,眼神锐利,声音低沉,带着绝杀之意,“想要彻底打赢这一仗,想要让二十万铁骑,不战自溃,全面溃败,只靠死守,远远不够。”
“必须出奇兵,断命脉,一击致命。”
“什么命脉?”三皇子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
“粮草。”
顾长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直击核心:“北狄二十万大军,千里南侵,战线拉得极长,从草原深处到山河关,补给线长达上千里,至少需要十天路程,才能运送一次粮草。”
“二十万铁骑,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一旦粮草断绝,没有补给,不用我们打,二十万大军,瞬间就会不战自溃,军心涣散,全面溃败,只能狼狈撤军。”
“断其粮草,烧其补给,就是这一战,取胜的唯一关键,一击致命的绝杀之招。”
三皇子浑身一震,恍然大悟,眼底满是震撼与敬佩。
断粮道,烧粮草,釜底抽薪,一击致命。
最简单,也最有效,最致命的战法。
“可北狄可汗,绝非庸手,必定会派重兵,层层把守粮草大营,防护补给线,想要绕到敌军后方,深入草原千里,烧其粮草,难如登天,九死一生。”三皇子沉声说道,“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有去无回。”